第307章 人心向汉(1 / 1)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入冬之后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谷口来的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
那天清晨韩昭蹲在北坡顶上用望远镜扫山脚方向,看见溪流转弯处的灌木丛后面不断有人影走出来。一串一串的,有的是三五成群,有的是一家老小,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推着独轮车。他们在谷口外面排成了两列,沿着溪边小路一直延伸到转弯处。
雪粒子斜着打下来,落在溪面上还没化开就被水流带走。韩昭从坡顶站起来,沿着坡道走回谷地,在水塘边站定了等他们进来。他的靴底踩在薄雪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印子。走到水塘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伸手把水面上一层薄冰拨开,冰碴子在水里打个旋就沉下去了。
第一批是邺城北面几个庄子的青壮,约莫二十来个,领头的手里攥着一块布片,上面抄着《告华夏同胞书》的全文。他蹲在水塘边把布片递给韩昭,说这是他们在庄子里传抄的版本,抄了七八份,庄子里的年轻人一人带一份往南走。他们走的时候庄子还没被搜,但听说石虎的兵又往北面调了,庄子保不住,不如趁早往南走。
韩昭蹲在水塘边把布片看了一遍,布片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被汗浸得模糊了,但每一个字都还在。他站起来让陆淮登记之后编入后备营。那些青壮排队登记的时候,有人把包袱放在脚边,有人把独轮车推到墙根下,车上的粗布口袋里装着干粮和几件旧衣裳。他们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眼睛一直在往谷地深处看——看那些整齐的棚屋、看水塘边转着的水车、看远处校场上正在操练的队伍。
第二批是从平原上绕过来的散兵,约莫三四十人,身上的军服磨得看不出颜色,但腰间的刀鞘还在。领头的是个瘦高个,说他们以前在祖逖部下当兵,祖逖被召还之后营伍被接管,他们不愿意跟新来的将领,就往北走。走到平原上听见有人说山脚这边有一支汉人队伍,不杀俘虏、不抢百姓,就往这个方向找过来了。韩昭蹲在水塘边问了几句,让他们把兵器交出来登记之后编入第三营。瘦高个把刀解下来递给陆淮的时候说了一句:“我们在南面听说你们收羯人,是真的?”
韩昭蹲在水塘边点了一下头。瘦高个没有再问,跟着引路的人走了。但他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韩昭蹲在水塘边的样子,像是要把这个画面记下来。他身后的那些散兵一个接一个地把刀解下来,有的刀鞘上还刻着祖逖部下的营号,有的刀刃上留着缺口。陆淮登记的时候问他们要不要把兵器统一入库,瘦高个说不用,他们信得过。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周围的散兵都跟着点了点头。
第三批是从黄河以南辗转过来的散户,约莫百来口人,男女老少都有。他们走了一个多月,路上有人病倒了留在了沿途的村子里,有人走散了再也没找回来。领头的女人蹲在水塘边喝水的时候说,他们在渡口看到了《告华夏同胞书》的抄本,船夫说山脚那边有一支队伍在收人,他们就沿着路找过来了。韩昭蹲在水塘边听完了她的话,站起来让陆淮把他们安置到南面新搭的棚屋区。那个女人喝完水站起来的时候,裤腿上还沾着黄河岸边的泥,她身后的队伍里有个孩子趴在大人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干饼。棚屋区那边已经有人迎出来,帮着抱孩子、提包袱、推车子。一个老汉拄着拐杖走在最后面,边走边抬头看谷地两边的山坡,嘴里念叨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
第四批人里有一个羯人。他蹲在队伍末尾,穿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袄,腰间没有兵器,脸上的表情比前面几批人更拘谨一些。陆淮登记到他的时候问了一句原籍,他开口说话带着羯人口音,说他是邺城北面一个庄子的佃户,汉话说得不好,但能听懂。他说石虎征兵的时候他被拉进了营伍,编在辎重队里赶车,后来营伍被打散了,他往南走,在平原上听见有人说山脚这边收羯人,就跟着来了。陆淮把这件事报给了韩昭。韩昭蹲在水塘边看了那人一眼,站起来说了一句:“按杂役队收,编入第三营,不配兵器。”
那个羯人跟着引路的人走了。他走过水塘边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踩坏了什么。走到井台旁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正在挑水的汉人杂役,又低下头继续往前走。韩昭蹲在水塘边把今天来的四批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邺城北面的青壮、平原上的散兵、黄河以南的散户、邺城北面的羯人佃户。四批人来自不同的方向,但都是沿着《告华夏同胞书》传出去的路线找过来的。他把这件事记在册子上,站起来沿着水塘走回棚屋。雪还在下,水塘边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水车的叶片转过去的时候带起一串水珠,落在雪面上砸出细小的坑。
那天夜里他坐在灶台边,把最近几个月来投的人数和来源重新汇总了一遍。邺城方向来的占了大半,平原方向来的次之,黄河以南来的最少。各条路线上来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听说过《告华夏同胞书》,都知道山脚这边有一支叫汉兴军的队伍。他把汇总的数字合上放回木箱里,推开门走到门槛上蹲下来。暮色正在从核桃树的枝叶间渗下来,把水塘染成暗色。水车还在转着,叶片带起的水声穿过夜色,沿着那些正在延伸的路径,均匀而平稳地向前铺展着。南面新搭的棚屋区亮着几盏灯,灯光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韩昭蹲在门槛上朝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转身进屋,在黑暗中躺了下来。
第二天清晨他蹲在军校门口,把陆淮送来的新登记册子翻了一遍。册子上的名字比上个月多了将近三成,来源一栏里“邺城”两个字出现的次数最多。他把册子合上递给陆淮,站起来沿着水塘走了一圈。经过第三营的驻地时,那个羯人佃户正蹲在井台旁边帮杂役队挑水。他挑水的动作跟旁边的汉人杂役没有太大区别,只是步子稍慢一些。韩昭在井台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继续沿着水塘走了。
人心向汉这件事,他没有写在册子上,也没有在队列前面讲过。但来投的人正在把这件事一件一件地带到谷地里来——邺城北面的青壮带着《告华夏同胞书》的抄本,平原上的散兵带着祖逖部下的旧兵器,黄河以南的散户带着渡口船夫的嘱托,羯人佃户带着邺城北面的口音。这些人和东西加在一起,比任何一道檄文都实在。
又过了几天,谷口又来了一批人。这次是从更北面来的,领头的是个中年书生,身上的棉袍已经露出了絮,但腰间还别着一卷竹简。他说他是从幽州南边一路走过来的,路上走了两个多月,经过了好几个已经荒了的村子。他在一个荒村里找到了一捆被丢下的竹简,上面抄着《告华夏同胞书》的片段,字迹已经被雨水泡得模糊了,但他还是一路带着。他说他走到平原上的时候遇见了一群往南走的百姓,那些百姓说山脚这边有一支队伍,不抢人、不杀人、不收苛捐,他就跟着来了。韩昭蹲在水塘边把那卷竹简接过来翻了一下,竹简上的字确实模糊了,但还能认出开头几行。他把竹简还给那个书生,让陆淮登记之后编入文书房。
那个书生登记完了之后没有马上走,而是站在水塘边看了一会儿。他看水车转、看棚屋整齐、看校场上有人操练、看井台边有人挑水。然后他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旁边一个正在玩耍的孩子。那孩子接过去咬了一口,跑开了。书生蹲在水塘边把剩下的半块饼吃完,站起来跟着引路的人往文书房走。他走过水塘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韩昭,韩昭还蹲在水塘边。
那天傍晚韩昭又蹲在门槛上。雪已经停了,水塘面上结了一层薄冰,水车的叶片转过去的时候把冰面打碎,碎冰顺着水流漂走。南面棚屋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灯光映在薄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韩昭蹲在门槛上把最近几天来投的人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进屋,在黑暗中躺了下来。他躺下之后没有马上睡着,而是听着水车的声音,听着那声音沿着路径向前铺展,一直铺到谷口外面,铺到那些正在往南走的人脚下。
第二天早上他蹲在军校门口翻册子的时候,看见陆淮在“来源”一栏里新添了“幽州”两个字。他把册子合上递给陆淮,站起来沿着水塘走了一圈。经过第三营驻地时,那个羯人佃户还在井台边挑水,步子比前几天稳了一些。韩昭在井台边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水塘尽头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整个谷地。棚屋、校场、水车、井台、炊烟,都在薄雪覆盖下安安静静地铺着。他转过身,沿着原路走回去。水车还在转,水声还在响,谷口外面那条溪边小路上,隐约又有人影在往这边走。
韩昭走回军校门口的时候,陆淮正蹲在地上整理新送来的名册。他把几卷竹简摊开,用石块压住边角,一笔一笔地往册子上誊抄。韩昭在旁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看见来源一栏里除了邺城、平原、黄河以南、幽州之外,又多了一个他没见过的地名。他问陆淮那是哪里,陆淮说是一个从更东面来的行商,说是从青州那边绕过来的,路上走了快三个月。韩昭点了点头,站起来往水塘边走。他蹲在水塘边洗手的时候,水面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身后是渐渐成形的谷地,水车、棚屋、炊烟,都在他的影子里。他把手擦干,站起来往回走。路过井台的时候他朝第三营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羯人佃户已经挑完了水,正蹲在墙根下搓草绳。韩昭没有停步,继续走了过去。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