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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传遍北方(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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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后,关于《告华夏同胞书》的消息从各路传了回来,像被风吹散的种子,落在哪里就在哪里生了根。每一路传回的消息都带着不同的温度,有的还沾着泥土,有的已经磨出了毛边,但上面记的事都是一样的——那篇不到千字的文书,正在以一种比刀剑更缓慢、也更难以阻挡的方式,向着四面八方渗开。

先到的是东面暗线的纸条。邺城北面的庄子里,抄本传了将近十个庄子,有的是布片,有的是木片,还有的抄在羊皮上。纸条上说有人在村口竖了一根木杆,杆子上绑着一块布,布上抄的是全文。旁边围了一圈人,有人认字,念一句,旁边的人听一句。念到最后“不论胡汉,能守此志者皆可来投”那一句的时候,有人蹲在地上用树枝把“汉兴军”三个字描了一遍,描完又用脚抹平,抹平了又描,像是要把那几个字刻进土里去。纸条上还说,有个老妇人不识字,但每天早晨都到木杆底下站一会儿,说是站一站心里就踏实。暗线的人最后写了一句:抄本在邺城北面已经不用再抄了,识字的人记在脑子里,走路的时候嘴里默念,碰到人就说,说一遍就等于抄了一遍。纸条的边角上还沾着一点干了的泥,像是从谁的鞋底上蹭下来的。

接着到的是南面渡口的回音。黄河以南的几个渡口上,商船船夫把抄本贴在船篷的横梁上,过河的人一抬头就能看见。有个从建康方向过来的读书人在渡口看了抄本,问了一句“韩昭是谁”,旁边有人答了一句“山脚那边立旗的人”。读书人没有多问,把抄本上的内容抄在自己的本子上带走了。渡口的人说,那读书人上船之后还在船尾站着,手里攥着本子,风把纸页吹得哗哗响,他也不松手。船夫后来跟人说,那读书人下船的时候问了一句“山脚在哪个方向”,船夫指了北边,他就沿着北边的路走了。纸条上写到这里,末尾补了一句:此人若到,可留意。纸条上的字迹比东面暗线的工整些,大概是渡口上找识字的人代写的。渡口的人还说,那几天过河的商船比往常多了几条,船夫们凑在一起的时候会互相问一句“你船上贴了没有”,贴了的就点点头,没贴的第二天也会找一份来贴上。

北面的观察哨也传回了消息。平原上的散兵和流民把抄本当成了联络的记号——有人在路边的树上刻了“汉兴”两个字,有人把抄本叠成小块塞在树洞里,等后面的人来取。哨位的人说平原上有人开始往南走了,方向是朝着山脚来的。有一处哨位在废弃的庄子边上发现了一堆火烬,火烬旁边有半片布,布上只剩“同胞”两个字,其余的被火烧掉了。哨位的人把布片收起来,夹在纸条里一起送了回来。纸条最后说:平原上的人心在动,但后赵的哨骑也在动,两边都在往南走,谁先到山脚,就看谁的脚快。韩昭看到这句的时候,把纸条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背面,背面什么也没有写,只有一道折痕,像是被人攥在手里攥了很久。他又把那张布片取出来对着灯看了一眼,布片的边缘烧得焦黑,但“同胞”两个字的笔画还清清楚楚,像是有人在火灭之后又用指头描过一遍。

韩昭蹲在军校门口把这些纸条按时间顺序排了一遍。从邺城北面到黄河以南,从平原散兵到渡口船夫,《告华夏同胞书》正在沿着各条路往四面传。传的方式五花八门,有抄在布上的,有刻在木片上的,有口口相传的,但“汉兴军韩昭”几个字在所有传回来的版本里都没有走样。他把纸条收进木箱里,站起来沿着水塘走了一圈。水塘边的柳树已经落了叶,枝条光秃秃地垂着,水面上漂着几片枯黄的叶子,被水车带起的水流推着慢慢转。他走到水塘北头,看见几个新来的流民蹲在棚屋门口搓草绳,手指冻得发红,但没人停手。草绳在手里一寸一寸地长,堆在脚边像一条盘着的蛇。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军校门口,把赵姓汉子叫来,让他把东面暗线新送来的纸条誊抄一份,送到李农那里去。赵姓汉子接过纸条的时候问了一句:“誊抄的时候要不要把老妇人那段也写进去?”韩昭说:“都写进去,一个字不落。”

入秋之后的第二个月,从黄河以南辗转来了一个人。那人约莫四十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儒衫,背着一只旧书箱,在谷口站了很久才进来。他蹲在水塘边喝水的时候说他是从建康来的,一路走了两个多月,路上听人说起山脚这边有一支汉人队伍立了一面旗,旗上写着“汉兴”两个字。他说他在建康的时候听说了祖逖北伐的事,也听说了祖逖被召还的事,后来听人传抄了一份《告华夏同胞书》,就沿着路找过来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像是怕吵到水塘里的水。他喝完水,从书箱里取出一卷纸,展开来是手抄的《告华夏同胞书》,纸边上写满了小字批注,有赞叹的,有疑问的,也有反驳的。他说这些批注是建康几个读书人传阅的时候写的,他抄的时候一并抄了下来。韩昭蹲在水塘对面翻了一遍那些批注,看到有一处写着“不论胡汉四字,实为乱政之始”,旁边又有一处批着“此论偏矣,胡汉之分岂在血统,而在志节”。两种笔迹挨在一起,像两个人隔着纸在吵架。

韩昭蹲在水塘对面问了一句:“建康那边的人怎么看这份东西?”

那人蹲在水塘边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有人觉得写得好,有人觉得写得太直。东晋那边说‘中原正统’的人多,说‘华夏同胞’的人少。朝廷里的人觉得‘不论胡汉’这句话不合法度。”

韩昭蹲在对面听完之后没有接话。他把那人安置到西侧棚屋区,然后沿着水塘走回棚屋。东晋那边的人怎么看这份东西,他管不了。他能管的是把谷地这边的事继续做下去——收人、练兵、种地、打兵器。外面的人看了《告华夏同胞书》之后怎么想、怎么传,那是他们的事。只要自己的版本不散,传出去的内容总有一个底本在。他走到棚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水塘对面,那读书人正蹲在棚屋门口翻书箱,把一卷一卷的纸取出来又放回去,像是在清点自己带了多少东西。韩昭推门进屋,把灯点上,从木箱里取出底本翻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又放回去。灯芯跳了两下,火苗稳住之后,他把灯盏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入秋之后的第三个月,从邺城北面来的流民里又多了一批人。这批人比之前几批年轻一些,大多二三十岁,有的身上还带着兵器。他们蹲在谷口的时候领头的那个人说他们在邺城北面的庄子里传抄过《告华夏同胞书》,后来庄子里来了石虎的兵要抓人,他们就结伴往南走了。他说他们路上遇到从平原方向来的人,说山脚这边有一支队伍不杀俘虏、不抢百姓,羯人杂役队跟汉人一起干活。他们想来看看是不是真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后面几个人都抬着头看韩昭,眼神里有打量,也有等着被拒绝的准备。领头的那个人腰上别着一把短刀,刀鞘上缠着布条,布条的颜色已经看不出原来是什么色了。

韩昭蹲在谷口把领头的话听完了。他站起来让陆淮把他们登记之后编入后备营,跟之前的散兵一样先养几天再编入操练序列。那几个人在谷地里待了几天之后编入了第三营。第三营的队率让他们跟着老卒一起出操,几天下来发现他们底子不错,队列和格斗都比新募的壮丁熟。韩昭蹲在北坡顶上看了几回他们的操练,站起来沿着坡道走回谷地。走到半坡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第三营的队列,那些新来的人站在队伍里,跟老卒穿着一样的短褐,远远看去分不出谁是新来的。他继续往下走,坡道上的碎石在脚底下沙沙地响。

入冬之前,观察哨传回了一条消息。平原上的后赵营哨开始往外撤了,撤的方向是邺城。纸条上说邺城方向在收拢兵力,平原上只留了几处哨位。韩昭蹲在军校门口把纸条看完了,站起来去了旧部棚屋。李农正蹲在门口,韩昭在他对面蹲下来说了一句:“后赵的营哨在往邺城收。南面的祖逖停了,北面的平原上他们反而在撤。可能是邺城内部有事,也可能是石虎在调整部署。”

李农蹲在门槛内侧听完之后说了一句:“不管是什么原因,平原上的空隙又宽了。观察哨可以再往前推一段。”

韩昭蹲在对面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沿着水塘走回军校门口,把赵姓汉子叫过来,让观察哨往前推一段,推到平原中间的土坡上。赵姓汉子当天带人上了土坡,清了一片空地,搭了草棚,竖了旗杆。哨位传回来的第一条消息说从土坡上能看到平原边缘的几条土路和几处废弃的庄子。韩昭蹲在军校门口把纸条看完,站起来沿着水塘走了一圈。水塘边的风比前几天冷了,吹在脸上像薄刀子。他走回军校门口的时候,看见那个建康来的读书人蹲在棚屋门口跟几个新来的流民说话,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图,像是在讲什么道理。韩昭没有过去,推门进了军校,把观察哨的纸条夹进册子里。

那天夜里他坐在灶台边,把《告华夏同胞书》的传布情况记在册子上。从邺城北面到黄河以南,从平原散兵到建康来的旧儒,《告华夏同胞书》正在沿着各条路往四面传。他把册子合上放回木箱里,推开门走到门槛上蹲下来。北面观察哨新推的土坡上亮着一盏灯,灯光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远处一下一下地眨着眼。韩昭蹲在门槛上朝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转身进屋,在黑暗中躺了下来。屋外水车的声音还在响着,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像是要把这个秋夜一直铺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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