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军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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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营的编制定下来之后,韩昭在军校门口把那面汉兴军的旗子重新看了一遍。
旗面是吴裁缝拼缝的旧麻布,染成了深色,中间一块浅色方底上钉着两片刻了字的薄木板。那麻布原本是装粮的旧口袋,拆开之后洗过三遍,又在染缸里浸了两天,捞出来晾在棚屋后面的竹竿上,风干之后硬邦邦的,吴裁缝用木槌捶了半日才捶软。深色染得不算均匀,靠边角的地方还留着原先口袋的折痕,浅浅的一道一道,像水波褪去之后的印子。浅色方底是从一件旧褂子上裁下来的,布质比旗面细密些,颜色也浅,衬着深色旗面倒是显出了一块干净的底子。两片薄木板是从王横的木料堆里挑出来的边角料,一片刻“汉”,一片刻“兴”,字是韩昭自己用烧红的铁钉尖划出来的,笔画不深,边缘有些毛糙,远看还成,近看就显出仓促来。风一吹旗面翻卷的时候,木片边缘会蹭着布面,久了容易磨损,这一点韩昭心里一直记着。
他蹲在旗杆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去了工棚。
工棚在军校西侧,半截搭在坡上,半截悬空用木柱撑着,里面堆着木料、铁件和几架没装完的弩。王横正在木料棚外面削弩臂,膝盖上垫着一块厚布,手里一把小刨子推得极稳,刨花卷起来落在脚边,积了薄薄一层。他削的是桑木臂,纹理顺,刨起来不费劲,但要求手稳,稍偏一点臂身就不匀了。韩昭蹲在他旁边,把旗子的问题说了一遍——木片太薄,风一大就会裂,裂了之后字就散了,钉在布上也不牢靠,边角翘起来挂住别的物件,旗面扯破了更麻烦。
王横放下手里的活,把弩臂搁在膝边的木架上,蹲下来想了一会儿。他伸手从料堆里摸出两片薄木板,用指甲弹了弹,听声音就知道质地不匀,中间有暗裂。他把木板丢回去,说:“木板太薄就会裂,厚了又重,旗面撑不住。如果换成铁片,刻字之后钉在布上,耐用得多。铁片不用太厚,一分左右就够了,刻字之前先退火,刻完了再淬一下,不容易生锈。”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已经在料堆里翻拣了,找出一块旧铁皮,是先前打农具剩下来的边角料,表面有些锈点,但底子还好。他用锉刀把锈点磨掉,露出底下青灰色的铁面,拿手指弹了弹,声音清脆,没有闷响,说明没有夹渣。
韩昭点了点头。王横从料堆里找了两块薄铁片,大小跟原先的木片差不多,厚薄也相当,只是分量沉些。他把炉子生起来,把铁片搁在炭火上烧,等铁片泛出暗红色就夹出来晾着,这叫退火,退了火铁片就软了,刻字不费劲,也不容易崩边。退完火的铁片颜色发乌,表面起了一层薄薄的氧化皮,王横用旧布擦了一遍,拿小凿子在铁片上刻字。他刻字跟韩昭不同,韩昭是划,他是凿,一凿一凿地推,笔画深浅一致,边缘利落,刻出来的“汉兴”两个字比木片深得多,也清楚得多。刻完之后把铁片重新烧红,浸在水里淬了一下,滋啦一声冒起一股白汽,捞出来擦干,铁片就硬了,表面泛着青灰色的暗光,不容易生锈。边缘用锉刀磨圆,四角磨出小圆弧,免得挂布。
两块铁片刻好之后,王横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用指甲刮了刮字口,确认没有毛刺,才拿给吴裁缝。吴裁缝正在棚屋里缝补冬衣,接过铁片掂了掂,说比木片沉,钉在布上要加衬。她从布头堆里翻出一块厚麻布,裁成两方,衬在浅色方底背面,然后把铁片钉上去。钉的时候在铁片四角各加了一道细麻绳,麻绳穿过布面,在背面打结收紧,把铁片固定在布面上,不让它晃。铁片贴紧布面之后,她又沿着边缘缝了一道细线,线脚密而匀,把铁片和布面之间的空隙收紧,风灌不进去,铁片就不会拍打布面了。缝完最后一针,她把旗面抖开看了看,铁片在浅色方底上显出清楚的轮廓,字口里的暗影衬着铁面的青灰,比木片显眼得多。她用手在铁片背面摸了摸,没有凸出的线结硌手,才把旗面叠好放在一边。
新旗做好的那天下午,韩昭把它挂在了军校门口的旗杆上。旗杆是王横新换的,原先那根有些弯,风大了会晃,这根是直溜的杉木,埋在土里的部分用火烤过,不容易朽。韩昭把旗面穿在杆顶的麻绳上,拉起来,旗面在风里展开,铁片刻出的字在深色旗面上显出清楚的轮廓,边缘没有毛刺,字口里的暗影清清楚楚。风把旗面吹翻的时候铁片也没有晃动,四角的麻绳绷得紧,铁片贴着布面,像长在上面一样。他蹲在旗杆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沿着水塘走了一圈。
水塘在军校东侧,是先前挖土烧砖留下的坑,积了雨水和山泉,慢慢成了一汪清水。塘边栽了几棵柳树,入冬之后叶子落尽了,枝条光秃秃地垂着,风一吹就蹭着水面,划出细碎的波纹。韩昭沿着塘边走了半圈,看见水面上映着旗子的倒影,深色的旗面在水里显得更暗,铁片的轮廓却清楚,随着水波一荡一荡地晃。他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旗杆旁边,蹲下来看了看旗面下摆的缝线,确认没有被风扯开的地方,才回了棚屋。
第二天清晨,三个营在谷地北坡前面。旗手是第一营的一个年轻兵卒,个子高,肩膀宽,扛旗的时候把杆子竖直了,旗面在晨风中展开。“汉兴”两个字在晨光里显出深色的轮廓,铁片泛着青灰的暗光,衬着深色旗面,远远看去像嵌在布上一样。韩昭蹲在坡顶上看着那面旗在队列前面展开,然后站起来沿着坡道走下来,站在队列侧面看了一遍三个营的站姿。第一营站得最齐,第二营稍散些,第三营新补进来的几个兵卒还不太熟队列,肩膀一高一低,但比前几日已经好了不少。他看了一遍,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到旗手旁边,把旗杆往上提了提,让旗面完全展开,不被杆顶的麻绳缠住。
合练结束之后,他把旗手叫到军校门口,把旗子的持法说了一遍——行进的时候旗子要竖着扛,旗面朝前,不能斜着扛,斜了旗面兜风,扛起来费力,还容易挂到路边的树枝;驻营的时候旗杆插在营门内侧,旗面朝外,让外面的人一眼就能看见,也免得旗面被营门挡着,自己人进出看不见;冲锋的时候旗手跟在第一排后面,旗面不能遮住后面人的视线,所以杆子要稍微往前倾,旗面在头顶上方展开,后面的人低头看路,抬头看旗,两不耽误。旗手蹲在军校门口听完了,把这几条记在木片上带回了第一营。韩昭看着他把木片揣进怀里,又补了一句:“旗面脏了用湿布擦,铁片生锈了用干布蘸油抹一遍,别用刀刮。”旗手应了一声,扛着旗子回营去了。
入冬之后的那几次小规模行动里,汉兴军的旗子都跟着队伍走。第一次是去土岭接应运粮队,旗手走在队伍中间,旗面在风里翻卷着,铁片的暗光在林间一闪一闪地晃。土岭营寨的营门内侧也插了一面,是赵姓汉子带人从军校领回来的,插在门柱旁边的土堆上,旗面朝外,从坡下上来的人远远就能看见。第二次是去东沟搜山,旗手走在第一排后面,杆子往前倾,旗面在头顶展开,后面的人看得见,前面的人也不挡。那一次没有遇到什么情况,但旗子在林子里走了一路,回来之后旗面上沾了些草屑和露水,吴裁缝用湿布擦了一遍,铁片果然没有生锈,只是边角磨出了一点暗痕。
赵姓汉子从土岭回来的时候在军校门口停了一下,蹲在旗杆旁边看了一会儿那面新旗。他站起来说了一句:“比之前那面看着结实。”韩昭蹲在旗杆旁边没有接话。赵姓汉子沿着水塘走了。韩昭还蹲在旗杆旁边,看着那面旗在北风中一下一下地翻卷。铁片刻出的字在斜阳中泛着暗色的轮廓,跟布面贴合得很紧,风再大也只是旗面翻动,铁片纹丝不动。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沿着水塘走回棚屋。
他在灶台边坐下来,把新军旗的尺寸和用料记在册子上:旗面用旧麻布,染深色,方底用细麻布,衬厚麻布一层;铁片两片,各厚一分,退火后刻字,淬火防锈;四角细麻绳固定,边缘细线缝合;旗杆用杉木,火烤埋土部分。他又把旗手的持法几条也记在后面,字写得慢,一笔一画都落在纸上。册子合上放回木箱里之后,他推开门走到门槛上蹲下来。暮色正在从核桃树的枝叶间渗下来,把水塘染成暗色。军校门口的旗杆上还挂着那面旗,在晚风中翻卷着,铁片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但“汉兴”两个字还依稀可辨。水车还在转着,叶片带起的水声穿过夜色,沿着那些正在延伸的路径,均匀而平稳地向前铺展着。塘边的柳枝在风里轻轻晃着,影子落在水面上,跟旗子的倒影叠在一起,又被水波荡开,碎成一片一片的暗影,慢慢沉进夜色里。
韩昭蹲在门槛上,看着旗子在晚风里一下一下地翻卷。他想起吴裁缝缝旗面的时候说过的一句话——布要浸透了染,色才不掉;线要走密了,边才不散。他当时没接话,现在蹲在门槛上想起来,觉得这话跟练兵也差不多。三个营的编制定下来了,旗子也换了新的,但底下的事还多着。旗手记在木片上的那几条,各营回去之后有没有照着做,他还没有去看。明天得去转一圈。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进了棚屋。灶台上的火已经封了,锅里还温着半锅粥。他盛了一碗,坐在灶边慢慢喝完,把碗洗了扣在架子上。棚屋外面,水车的声音还在响着,均匀而平稳,跟白天一样。旗杆上的那面旗在夜风里翻卷着,铁片偶尔碰在杆子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随即又被水声盖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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