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6章 回抽之痛(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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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观河先跪了下去。
不是他想跪。
是腿骨里的力一下被抽空,膝盖砸在井边碎石上,发出一声闷响。碎石棱角扎进皮肉,他竟一时没觉得疼,只觉得经脉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寸寸扯走。
那不是寻常真元溃散。
更像有人把嵌进骨缝里的钉子重新拔出来。
每拔一根,都是空的。
他低头,看见自己腕上那道承命旧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暗。原本流转如水的光,此刻一截截断开,像潮水退走后露出来的烂泥河床。
胸口那枚许家自幼替他温养的命印,也开始裂。
裂声细,细得像玉片在掌心里磨。
可每一声都震进神魂里。
许观河喉头滚了一下,还是没压住,血从唇角淌出来。血色不鲜,带一点灰,落在石面上,竟连热气都没有。
他这些年吃下去的灵药、承进去的命势、叠起来的名望,好像都顺着那点灰血一起往外流。
骆天常目光扫过去,眼神第一次不再像看一个门下天骄。
像看一件正在报废的器物。
“回抽开始了。”
他声音很低。
“承不住,就放手。”
许观河抬起头,脸白得近乎透,眼底却还残着一点硬意。
放手?
他说得轻巧。
这不是一件衣袍,一道名册,一层虚名。
这是他活到今日的一切。
陆照川胸前新立的命宫清辉未灭,井下那团暗金本命正沿着新开的宫门不断上行。每回一分,许观河体内就空一分。那种感觉太直白,连自欺都难。
原来他这些年引以为傲的悟性、破境时无人能及的顺畅、逢险总能被运势推开半寸的侥幸,并不全是他的。
他早就知道根基不净。
可知道,和真被抽走,是两回事。
知道的时候,人还能骗自己,说吃进肚里的就是自己的,说活下来才有资格谈脏不脏。
真被抽走时,才明白什么叫借命。
借来的东西,根本不会和你讲情分。
一到时辰,连血带骨往外扯。
“许师弟。”闻人止抹去嘴角血迹,看了他一眼,“再不锁神台,你要先碎。”
许观河没应。
他手指抠进地面,掌下冷得刺骨。深阵最底层的寒意顺着石缝往上冒,混着老血和灯油烧焦的气味,熏得人胸口发闷。
他试着运转功法。
第一转,丹田空了一块。
第二转,经脉里原本圆融的气机忽然塌陷,像有无数细沙顺着血脉往下漏。
第三转还未成,识海里便轰地一震。
他眼前发黑,耳中尽是尖锐鸣响,仿佛有人拿铁刷子在刮他的神魂外壳。那些曾被洗进神魂深处、早已和自我认知缠在一起的命痕,此刻接连松脱。每松一层,他记忆里那些光鲜时刻便虚一层。
幼时测命,碑光满殿。
少时破境,宗门震动。
同代争锋,万人称骄。
那些画面没有消失。
却忽然都变得可疑。
仿佛有人站在旁边,冷冷告诉他:这里头有多少,是你自己的?
许观河猛地闭眼,指甲直接掐破了掌心。
疼意让他勉强稳住半瞬。
他不想看陆照川。
可还是看了过去。
井边那人站得很稳,稳得近乎冷硬。命宫在裂,也在亮,像一座刚从废墟里拔起来的新城,墙还没砌完,门却已经开了。那道清辉不大,却把整口深井照得极清,连井壁上层层叠叠的旧血纹都无所遁形。
许观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被带进观命殿。
殿里长辈说,他是天生承命的人,命格贵重,日后可替宗门镇一代气数。
他那时很小,却把这句话记了很久。
因为从那天起,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敬,护,捧,盼。
一个孩子被这样看久了,很难不信。
哪怕后来他慢慢察觉自己身上有说不通的地方,察觉许家长辈避讳某些年份、避讳某些名字,察觉自己每次真正碰到命理旧案时,宗门总会很快把他支开。
他还是没舍得废掉自己。
舍不得从天上下来。
舍不得承认这一身东西本就不该属于他。
如今都回来了。
不问他肯不肯。
顾寒簪已斩开一道又一道压向陆照川的垂光,刀锋上的血被青光一照,发暗发黑。她余光扫过许观河,声音短促。
“还能不能动?”
许观河撑着石地,笑了一下,笑意发僵。
“死不了。”
话音刚落,他后背便猛地拱起。
一条藏在脊柱深处的承命暗线被生生抽动,像有人拿钩子从尾骨一直钩到后心。他肩胛处当场炸开一片血雾,衣袍裂得粉碎,露出一道细长黑纹。
那黑纹不是伤。
是这些年司命印与命阵在他体内留的固定索。
如今索也松了。
深阵把借出去的东西往回收,从来不止收命格。
它连你被它塑成的样子,都要一并拆掉。
许观河终于闷哼出声,额上青筋绷得极紧。他看着那道黑纹一节节褪色,心底竟生出一种荒谬的轻。
像背了很多年的甲,终于开始碎。
只是这轻背后,全是血。
骆天常已经再次结印,七枚司命印围着井口缓缓转动,监天纹越落越深。他要趁陆照川本命未尽归位,把裂开的旧规重新压回去。
“回抽未完,阵理未散。”
“今日还轮不到你立新法。”
他一步踏前,袖底又飞出三道灰白命符,直钉陆照川命宫三处宫门节点。
这一下不求镇死。
只求把归位拖慢半息。
半息,对此刻已够要命。
陆照川抬手并指,清辉上挑,硬生生去截。可他本命尚未合拢,新命宫四壁都在震,那三道命符又是借深阵余势落下,符未到,井边便已先起回震。整座阵像一头被强行掰开嘴的旧兽,喉骨深处发出沉沉低鸣。
石壁上的祭命纹同时反卷。
一股极重的逆压,从四面八方朝陆照川胸前命宫合围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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