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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淡欲坞(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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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寡思台,青石村的木桥已经修葺妥当,往来行人踏在稳固的桥板之上,再无惶惧。沿着河谷逆流而上,转过三道山弯,便见一片向阳坡地,坡上遍生野菊,数间土舍错落其间,便是淡欲坞。

坞中修士终生修持淡欲之道。他们固守的理念便是,欲望是一切烦恼的根源,但凡心中有所期许、有所渴求,便是道上羁绊。修行当尽数斩断欲念,无求无盼,哪怕是求生、求安、求生民安稳的念想,都要一并消去,心若枯潭,不起一丝涟漪。

坞口立一方米白色石灰岩古碑,常年日晒风化,碑面纹路浅淡,刻着淡欲坞流传千载的道训:欲起牵心,盼即是尘。诸求皆断,不恤生辛。

淡欲原本的本意,是戒除贪奢过分之欲,不追逐多余的享乐、财货、权名,不被无尽的贪求裹挟,知足自守,不因外物的诱惑而迷失本心。

温饱足矣,不贪珍馐华服,不妄求分外之物,守住简朴自持的心性。这本是敛贪止奢、安定心神的法门。

可岁月流转,一代代传承之中,这份简朴自持的道理渐渐走向极端,化作僵硬冰冷的教条。他们把戒除贪奢,曲解成根除一切正向期许,认定只要生出救人安民的心愿,也是一种“欲”,心有所盼,便离大道愈远,故而见苦不恤,见困不扶。

坞中修士偏执地认定:有盼即是欲,有求即是缚。

看见农人庄稼遭旱,不肯寻水浇灌;听闻旅人在山中迷路饥渴,不肯备食引路;瞧见疫病蔓延乡野,不肯采药施救。只静坐舍外蒲团之上,闭目收心,务求心中一无所盼、一无所求。

淡欲坞山下不远的平岗村,久旱无雨,田土开裂,禾苗大半枯槁,唯有山后一处暗泉可以引灌田地。淡欲坞修士熟知山中山脉水脉,坞内竹管、锄头齐备,若是开凿泉道引水入田,便能救活全村禾苗。

可他们只是静坐土舍之内,压下引水救禾的念头,反复告诫自己,想要救活庄稼、保全百姓,亦是心中生出渴求之念,属于欲念,背离淡欲大道,于是安坐不动。

他们言道:若是动身引水,心底存了“救民保收”的期盼,便是为欲所牵,灵台难净。

曾经有一名年轻弟子,到坡上采菊,望见田里干裂的泥土,农人伏地垂泪。少年于心不安,回坞劝说同门,一同寻泉开渠,引水润田。

等他满身黄土回到淡欲坞,立刻被坞主带到石灰岩古碑之前长坐思过。斥责他妄生求善之盼,自惹尘缚,被俗世疾苦牵动心神,玷污了淡欲坞的道基。

执掌淡欲坞的道修,号素闲。

她修行一百五十八载,日复一日告诫门下众人,诸求皆断,不恤生辛,自谓已经悟透淡欲的至高真谛。

坡间菊香淡淡,热风拂过枯焦的田畴,江夏缓步踏入这片菊坡坞舍。

素闲立于石碑一旁,神色清淡漠然,一心断尽诸求,不愿为苍生疾苦生出期许,缓缓开口:

“外来道友,请止步。你游走尘寰,见厄则盼,常怀救度之想。我坞修素闲淡欲之道,你不避生求之行,道心相悖。”

江夏抬眼,越过连片菊丛,望向山下片片干裂的田地。

农人哀叹祈雨的声音,顺着燥热的风,隐隐飘上坡来。

“何为淡欲?”

一朵野菊轻轻垂落,落在风化的碑面之上,江夏开口问道。

素闲指尖轻轻抚过浅淡的刻痕,语气笃定从容:

“奢贪为尘缚,期许起欲因。

熄灭引泉之志,抛开掘涧之薪。

永怀无盼之念,不生恤苦之身,

便可性自纯真。”

“山下平岗村久旱田枯,百姓生计悬于泉眼引水一事。你们通晓水脉,器具齐备,本可开渠引泉,润泽禾苗,保全一村收成,却死守诸求皆断的戒条,不肯出手,静待禾苗枯死、百姓饥困,这便是淡欲大道?”江夏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素闲微微垂眸,神色不起波澜:“大道本自无求。旱涝丰歉,皆是天数。若是我们心中生出救民的期许,便是种下欲根,此后所求不绝,永远挣脱不开尘网。不如安坐坞中,不起一念渴求,任凭万物自荣自枯。”

江夏再问:“若是他日泉源枯竭,坞中饮水难继,你们渴困坡上,旁人也恪守淡欲之道,视寻水求生为欲念牵绊,不肯相助寻泉引水,任由你们受渴困顿,你依旧以为这便是大道吗?”

素闲眼帘沉沉落下,语调未有起伏:“心无希企,顺境浮沉。”

坞中一众修士静坐蒲团之上,恪守着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戒条。

一百五十八载的教化,他们学会了克制贪侈,不贪恋锦衣美食、虚名厚利,安于简朴;却走入歧途,把戒除贪奢,修成了舍弃向善的心愿,以心中毫无期许、不问生民疾苦当作无欲。

错把绝善之盼,当成了寡欲清心。

热风卷过菊叶,山下农人愁苦的呼声阵阵传来,江夏的声音随风传开,响彻整片菊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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