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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寡思台(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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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归寂坪,山坳里被困的老弱已经安置妥当,冷雨渐渐停歇,松间透出淡淡的晴光。顺着坪侧蜿蜒向上的石径前行,穿过一片丛生的杜鹃矮林,便抵达孤悬半山的寡思台。

台地不大,四周生满苍藓,一座石亭立于正中。台上修士终生修持寡思之道。他们固守的理念便是,思虑是心尘,念头一动,道便远一分。修行当尽量摒除一切思量,念头不起,灵台空茫,方合大道。但凡筹想、分辨、考量,皆是耗损本心,最好万事不思,随境而安。

台口立一方青灰色片岩古碑,常年山岚浸润,石上苔痕斑驳,刻着寡思台流传千载的道训:念起尘生,思扰清宁。绝虑息想,不辨不平。

寡思原本的本意,是放下无休止的妄念、杂念、胡思乱想,不反复纠结得失、揣测祸福,不被纷杂的闲思缠缚,让心神从无尽内耗之中安定下来。

摒除无端臆想,不钻牛角,不妄自揣测,心中清净,不生多余牵挂。这本是收摄妄念、安定心神的法门。

可岁月流转,一代代传承之中,这份收念静心的道理渐渐走向极端,化作僵硬冰冷的教条。他们把止息妄思,曲解成舍弃分辨是非、考量救难的思虑,认定只要动脑思量如何解难,便是滋生尘念,玷污灵台,故而遇难不思,见恶不辨。

台上修士偏执地认定:有思即扰,有虑即离。

看见山路落石阻道,不思清理之法;听闻恶霸欺压乡邻,不思制衡之策;瞧见田亩遭虫啃噬,不思除害之方。只静坐亭中蒲团之上,闭目锁思,任由世事自行发展。

寡思台山下不远的青石村,河谷之上的木桥年久朽坏,桥板多处开裂,村人往来采买、孩童上学都要从此经过,不出数日,桥身便会彻底垮塌,落水伤人在所难免。寡思台修士熟知木构营造,台内存放木料、斧凿,若是细细思量修缮之法,分工换板固梁,便能保住这座石桥。

可他们只是静坐石亭之内,压下筹谋修桥的念头,反复告诫自己,思量修缮方案,便是念头丛生,扰了清宁,背离寡思大道,于是安坐不动。

他们言道:若是动身修桥,心中便要反复盘算尺寸、次序,思虑不休,尘念难消。

曾经有一名年轻弟子,下山采拾野菜,看见孩童在危桥上奔跑,险象环生。少年于心不安,回台劝说同门,一同筹算木料,修补桥身。

等他一身木屑回到寡思台,立刻被台主带到片岩古碑之前长坐思过。斥责他妄起思虑,自招尘扰,被俗世安危牵动心神,玷污了寡思台的道基。

执掌寡思台的道修,号默翁。

他修行一百六十一载,日复一日告诫门下众人,绝虑息想,不辨不平,自谓已经悟透寡思的至高真谛。

山间清风穿过林梢,带来草木清香,江夏缓步踏上这座苍藓覆裹的高台。

默翁立于石碑一旁,神色沉滞枯静,一心息虑止想,不愿为世间危难起思筹谋,缓缓开口:

“外来道友,请止步。你游走尘寰,遇困则思,常以筹想化解厄难。我台修默翁寡思之道,你不避起虑之行,道心相悖。”

江夏抬眼,越过层层林木,望向河谷上摇摇欲坠的木桥。

村民互相提醒、小心过桥的话语,顺着风,隐隐飘上台来。

“何为寡思?”

一片干枯的杜鹃花瓣,轻轻落在覆苔的碑面,江夏开口问道。

默翁指尖缓缓抚过碑上刻字,语气笃定从容:

“妄虑生尘扰,筹想破清宁。

熄灭修桥之志,抛开斧木之灵。

永怀息想之念,不生护渡之形,

便可性自虚冥。”

“山下青石村木桥朽坏,危在旦夕,一村人出行皆依赖此桥。你们通晓木作,物料齐备,本可思量规制,修补危桥,护百姓通行安稳,却死守绝虑息想的戒条,不肯筹谋施救,静待桥断人坠,这便是寡思大道?”江夏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默翁微微垂眸,神色不起波澜:“思虑本是病根。桥之存亡,行人之安危,皆是外境。若是我们起念筹修,种种算计盘旋心底,清宁一破,再难复归无思之境。不如安坐台上,不起一念,任凭境遇自去自来。”

江夏再问:“若是他日崖边土石滑落,堵死登台唯一小径,饮水粮草难以上来,你们困于高台,旁人也恪守寡思之道,视筹谋开路为起念生尘,不肯设法相助,任由你们困守山巅,你依旧以为这便是大道吗?”

默翁眼帘沉沉落下,语调未有起伏:“心无分别,境自消停。”

台上一众修士静坐石亭之中,恪守着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戒条。

一百六十一载的教化,他们学会了斩断漫无目的的胡思乱想,不纠结无谓的是非闲话,不沉溺空想内耗;却走入歧途,把止息妄念,修成了废弃应有的分辨与筹策,以不思不想、不问祸福当作清宁。

错把弃智不辨,当成了息念静心。

山风缓缓流转,河谷传来木桥吱呀的轻响,江夏的声音随风传开,响彻高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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