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归寂坪(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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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随化台,河谷之间分流的支渠缓缓泄去汹涌水势,云溪乡的百姓得以安渡汛期。沿着台侧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小径往下,穿过一片古松林,便到了松荫笼罩的归寂坪。
坪上地势平缓,生满短草,几间土筑小屋散落在松影之下。坪中修士终生修持归寂之道。他们固守的理念便是,世间万般悲欢皆是扰攘,大道本自枯寂,修行当向寂中求,凡有喜乐、有悲悯、有主动的护持,都是向外攀缘,离本寂越来越远。心当归于空寂,不起波澜,不问世间哀乐。
坪口立一方青黑色板岩古碑,常年松针堆积,碑面凉润,刻着归寂坪流传千载的道训:万相归寂,情念当息。不迎善喜,不救苦戚。
归寂原本的本意,是不执着于短暂的欢愉,不沉溺于狂喜与悲恸,明白诸般情绪皆为客尘,风波起落之时,内心能收摄安定,不被大喜大悲拖拽沉沦。
乐不至狂,悲不至溃,心绪有根,不随外境起伏。这本是收摄情扰、静定心神的法门。
可岁月流转,一代代传承之中,这份收心定情的道理渐渐走向极端,化作僵硬冰冷的教条。他们把不耽于喜乐,曲解成灭绝共情之心,认定只要心生恻隐、出手救苦,便是生出情念,背离寂道,故而见苦不动,见难不援。
坪中修士偏执地认定:一念生则寂破,一动手则道离。
看见鸟兽落入猎网,不肯解缚;听闻游子迷失深山冻馁待援,不肯引路;瞧见村落疫病蔓延,不肯采药施救。只静坐屋前蒲团之上,闭目息情,只求灵台一片枯寂。
归寂坪山下不远的落枫村,秋夜寒雨突至,村外一处山坳的木屋塌了半边,数名家贫避雨的老弱困在残垣之下,寒风冷雨侵身,若是无人搭救,熬不到天明便会冻毙。归寂坪修士通晓辨识危木、清塌救人之法,坪中绳索、木撬齐备,若是赶去拆去残朽木梁,便能将人救出。
可他们只是静坐土屋之内,压下前去施救的念头,反复告诫自己,恻隐一动,情念便生,打破归寂之本,背离大道,于是安坐不动。
他们言道:若是动身救人,心中便有牵挂忧喜,情尘再起,再难复归空寂。
曾经有一名年轻弟子,松间拾薪,听见山坳里微弱的呻吟。少年于心不忍,悄悄邀约同门,冒雨搬开断木,救出被困之人。
等他一身湿冷、沾满木屑回到归寂坪,立刻被坪主带到板岩古碑之前长坐思过。斥责他妄起情念,自破寂心,被俗世疾苦牵动心神,玷污了归寂坪的道基。
执掌归寂坪的道修,号寒岑。
他修行一百五十四载,日复一日告诫门下众人,不迎善喜,不救苦戚,自谓已经悟透归寂的至高真谛。
松涛低沉,冷雨丝丝洒落草间,江夏缓步踏入这片松坪。
寒岑立于石碑一旁,神色枯淡如寒石,一心息情归寂,不肯为疾苦动心,缓缓开口:
“外来道友,请止步。你游走尘寰,见苦则怜,常以恻念奔走救厄。我坪修寒岑归寂之道,你不避情生之行,道心相悖。”
江夏抬眼,越过层层松枝,望向雨雾笼罩的那处坍塌木屋。
残垣之下微弱的哀声,混着雨声,隐隐飘上坪来。
“何为归寂?”
一枚松针缓缓飘落,静落在凉冷的碑面,江夏开口问道。
寒岑指尖轻轻抚过碑上刻痕,语气笃定从容:
“情扰破虚寂,怜念起尘羁。
熄灭援危之志,抛开撬木之资。
永怀息念之念,不生救戚之姿,
便可性自冥夷。”
“山下落枫村山坳屋舍倾颓,老弱困于寒雨残垣之中,性命垂危。你们懂得清塌施救之法,绳索木撬齐备,本可移木救人,却死守不救苦戚的戒条,不肯出手,静待寒雨夺人性命,这便是归寂大道?”江夏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寒岑微微垂眸,神色不起波澜:“寂者,无情无扰。生老苦难,本是世间常态。若是我们心生怜悯出手相救,便是把苦乐牵入灵台,情念滋生,永无归寂之日。不如安坐坪中,息却诸念,任境遇自去自来。”
江夏再问:“若是他日狂风摧垮坪中土屋,断木封门,你们困在残屋冷雨之内,旁人也恪守归寂之道,以生怜为破寂,不肯搬木相救,任由你们困于寒雨之中,你依旧以为这便是大道吗?”
寒岑眼帘沉沉落下,语调未有起伏:“寂无好恶,任其盈亏。”
坪中一众修士静坐蒲团之上,恪守着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戒条。
一百五十四载的教化,他们学会了不贪恋浮欢,不被一时的得失悲喜困住心神,哀乐过境,不留重痕;却走入歧途,把淡于喜乐,修成了断绝悲悯,以麻木无情当作归寂。
错把心死无怜,当成了灵台空寂。
冷雨敲打着松叶,断续的呻吟随风传来,江夏的声音随风传开,响彻整片松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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