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离欲谷!(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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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寡恩崖,青石坳的危岩尽数清去,乡民行路再无崩塌之忧。沿着坳后蜿蜒的山径向西,穿过一片连绵的枫树林,便踏入幽深的离欲谷。
谷中溪水回环,枫林叠染,几间木屋依水而筑。谷中修士终生修持离欲之道。他们固守的理念便是,凡有所盼便是欲,但凡心中生出向往、渴求,皆是拖累大道的枷锁,衣食温饱、向善之心,尽数属于欲念,必要一一斩除,心中空无一盼,方是真离欲。
谷口立一方青灰色的片麻岩古碑,常年被谷中湿润水汽浸润,石面生着薄薄青苔,刻着离欲谷流传千载的道训:一念生求,万念成囚。尽销期许,身似枯丘。
离欲原本的本意,是戒除贪奢之念,不追逐分外的荣华财利,不沉溺享乐,不被无穷的奢求裹挟,安守本分,知足自守。
外物够用便足矣,不起贪得无厌之心,不向外追逐虚妄浮华。这本是收敛贪心、清净本心的修身法门。
可岁月流转,一代代传承之中,这份清净的道理渐渐走向极端,化作僵硬冰冷的教条:他们将求生之愿、济苦之盼一并划入欲念,认定只要心中存有一丝期许,便是落入牢笼,索性不盼生、不盼善,冷眼看待世间疾苦。
谷中修士偏执地认定:有盼即是欲,有求即是囚。
看见流民饥寒,不可生出接济的期许;听闻病患苦痛,不可生出疗愈的念想;瞧见旱田焦裂,不可生出引水解旱的心愿。只静坐木屋之中,锁闭心念,不起期许。
离欲谷山下不远的枫落村,入夏之后久旱无雨,田地干裂,禾苗大半枯焦,村中水源日渐枯竭,孩童渴得口唇干裂。离欲谷修士识得地下泉脉,谷中也存有水粮,若是愿意指引泉眼、分给水粮,一村人便可熬过旱荒。
可他们只是静坐木屋之内,强行压下帮扶的念头,反复告诫自己,想要救百姓于旱苦,也是一种期许,是欲念滋生,不可生起,于是安坐不动。
他们言道:若是心生救旱之念,便是起了期许,心念一牵,便被欲念囚禁,背离离欲大道。
曾经有一名年轻弟子,下山拾取枫枝,看见村人跪在干裂田边求雨,心中不忍,悄悄寻到一处隐泉,引细流入村,又背了水粮送去。
等他踏着滚烫的土路回到离欲谷,立刻被谷主带到片麻岩古碑之前长坐思过。斥责他妄生济苦之求,自陷欲囚,被俗世旱苦牵动心神,玷污了离欲谷的道基。
执掌离欲谷的道修,名号敛盼。
他修行一百六十二载,日复一日告诫门下众人,尽销期许,身似枯丘,自谓已经悟透离欲的至高真谛。
热风卷着枫叶,沙沙掠过溪面,江夏缓步走入这片枫林幽谷。
敛盼立于石碑一旁,神色枯淡,刻意压制一切向往与期许,缓缓开口:
“外来道友,请止步。你游走尘寰,常怀济救之愿,见苦难便生帮扶之心。我谷修敛盼离欲之道,你不避生求之行,道心相悖。”
江夏抬眼,越过连绵枫影,望向远处干裂的田垄。
村人焦灼的叹息,顺着热风,隐隐飘入谷中。
“何为离欲?”
一片干枯的枫叶飞落,轻轻落在青苔碑面,江夏开口问道。
敛盼指尖抚过湿滑的苔痕,语气笃定从容:
“盼求生桎梏,向往锁灵眸。
熄灭救荒之志,抛开引泉之由。
永怀无冀之念,不生施济之谋,
便可性自悠游。”
“山下枫落村久旱缺水,田地枯焦,百姓艰难度日。你们识泉脉、存水粮,本可引泉分水,救一村旱苦,却死守尽销期许的戒条,不肯伸手,任由生灵困于焦渴之中,这便是离欲大道?”江夏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敛盼微微垂眸,神色不起波澜:“期许是欲念之本。村人旱苦,自有因缘。若是我们生出救旱的期盼,这份想要成全他人的心愿,亦是欲,本心便会被牵绊。不如安坐谷中,不生向往,不生筹谋。”
江夏再问:“若是他日大旱席卷这座离欲谷,溪水枯竭,粮水耗尽,你们自身困于焦渴,旁人也恪守离欲之道,视你们求生的期盼为欲念,不肯分水相救,你依旧以为这便是大道吗?”
敛盼眼帘沉沉落下,语调未有起伏:“不怀冀望,不事施求。”
谷中一众修士静坐溪水边青石之上,恪守着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戒条。
一百六十二年的教化,他们学会了克制奢靡贪求,不贪珍宝、不恋逸乐,简朴自持;却走入歧途,把戒除贪奢,变成了销去向善的期许,以心中无盼为修行。
错把毫无希冀,当成了离欲清净。
热风卷动枫林,江夏的声音随风传开,响彻整条幽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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