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寡恩崖!(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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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知退台,河湾渡口风波平息,歹人收敛气焰,行旅往来再无苛扰。沿着河畔曲折的草径往东南,穿过一片丛生的荆榛坡,便登上孤峭的寡恩崖。
崖边怪石嶙峋,崖台狭小,几间石屋紧依崖壁开凿而成。崖上修士终生修持寡恩之道。他们固守的理念便是,恩义乃是牵绊,人心一旦记恩报恩,便会欠下因缘,纠缠不休。修道当斩断恩念,不受人恩,亦不施人恩,无恩无负,方得自在。
崖口立一方深青色的片岩古碑,长年被崖上罡风打磨,石面冷硬,刻着寡恩崖流传千载的道训:恩起缘缠,义生心缚。不怀惠念,莫施慈渥。
寡恩原本的本意,是不执着于自己施下的恩惠,不挟恩索报,不因曾经助人便要求他人顺从自己,不把恩惠当成拿捏旁人的筹码。
施惠之后随手放下,不记挂功德,不盼回报,本心坦荡无滞。这本是放下施恩执念、洒脱修心的法门。
可岁月流转,一代代传承之中,这份洒脱的道理渐渐走向极端,化作僵硬冰冷的教条:他们将一切帮扶体恤都视作埋下恩缘,认定但凡出手相助,便是种下纠缠的种子,日后必有牵绊,索性有难不扶,有困不恤。
崖上修士偏执地认定:施惠即是结缚,记恩即是沉沦。
看见路人跌落山涧,不可伸手援救;听闻邻村旱情缺泉,不可引水解困;撞见落难旅人饥寒交迫,不可供给饮食。只静坐石室之中,斩断惠念,不起帮扶之心。
寡恩崖山下不远的青石坳,前几日暴雨冲垮山道,崖壁碎石不断滚落,一处必经的窄路随时会大面积塌方,坳中数十户百姓尚不知险,依旧照常往来通行。寡恩崖修士熟察山岩脉络,能预判崩塌之时,也有能力清理危石、警示乡民,避开这场塌山之祸。
可他们只是静坐石室之内,强行压下示警施救的念头,反复告诫自己,告知险情、出手排险,便是施下恩惠,与人结下恩缘,道心会被因缘捆缚,于是默然不动。
他们言道:若是下山示警清石,便是以惠予人,种下恩缚,日后因缘纠缠,难以超脱,背离寡恩大道。
曾经有一名年轻弟子,下山采集山泉,远远望见崖石松动,孩童正在险道上追逐嬉戏。少年心头一紧,冲上前将孩童拉开,又回去邀约同门,清理松动碎石。
等他踏着暮色回到寡恩崖,立刻被崖主带到片岩古碑之前长坐思过。斥责他妄施慈渥,自结恩缘,被俗世祸福牵动心神,玷污了寡恩崖的道基。
执掌寡恩崖的道修,名号忘惠。
他修行一百七十七载,日复一日告诫门下众人,不怀惠念,莫施慈渥,自谓已经悟透寡恩的至高真谛。
罡风掠过崖石,呼啸声在山谷间来回回荡,江夏缓步踏上这座险崖。
忘惠立于石碑一旁,神色淡漠疏离,刻意隔绝一切惠善之举,缓缓开口:
“外来道友,请止步。你游走尘寰,施惠救危,常以仁善结世缘。我崖修忘惠寡恩之道,你不避施慈之行,道心相悖。”
江夏抬眼,越过参差怪石,望向青石坳往来行走的乡民。
孩童的笑闹混在山风里,脚下之路已是危途。
“何为寡恩?”
一块细碎石粒被风卷落,坠向幽深谷底,江夏开口问道。
忘惠指尖抚过冷硬碑面,语气笃定从容:
“慈施招系缚,惠予起牵罗。
熄灭排危之志,抛开示警之因。
永怀无惠之念,不生济护之身,
便可性自萧寥。”
“山下青石坳山道危石欲崩,百姓往来其上,性命悬于一线。你们能察山险,可清危岩,本可示警护民,却死守莫施慈渥的戒条,不肯出言、不肯动手,坐等山石崩塌伤人,这便是寡恩大道?”江夏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忘惠微微垂眸,神色不起波澜:“恩缘最是缠人。乡民祸福,自有定缘。若是我们示警排险,便是施下恩惠,与众生结下牵绊,本心不得逍遥。不如安坐崖上,不起惠念,不结因缘。”
江夏再问:“若是他日崖顶巨岩松动,砸向这寡恩崖的石室,你们身陷险地,旁人也恪守寡恩之道,不肯前来示警、不肯出手相助,任由山石倾覆,你依旧以为这便是大道吗?”
忘惠眼帘沉沉落下,语调未有起伏:“不受人惠,不施人慈。”
崖上一众修士静坐石室门口的石台之上,恪守着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戒条。
一百七十七年的教化,他们学会了施恩不图回报,不拿恩惠要挟旁人,不困在“我曾救他”的执念里;却走入歧途,把不挟恩,变成了不施恩,将无求回报的洒脱,修成了冷眼不救的疏离。
错把不肯施善,当成了放下恩缚。
崖风呼啸盘旋,江夏的声音随风传开,响彻整片崖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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