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安穷涧(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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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忘誉台,河谷洪水渐渐退去,堤岸稳固,沿河的村庄得以保全。顺着高台外侧一条隐在荆棘之间的窄路向下,向着西南穿行,便来到了幽深僻静的安穷涧。
涧道狭长,两侧崖壁陡峭,涧中屋舍简陋,衣食用度刻意维持在极低的水准。居住在此的修士,终生修行安穷之道。他们笃信,穷苦困顿是修行的基石,日子越是清苦,距离大道便越是接近。
涧口立一方黑褐色的岩石古碑,常年被涧底潮湿的雾气浸染,表面布满湿滑的水痕,刻着安穷涧流传千载的道训:富生邪欲,乐起贪心。甘守枯寂,勿觅丰荫。
安穷涧原本的本意,是不贪恋奢靡,不追逐浮华。
不去疯狂地囤积财宝,不沉迷于锦衣玉食的享乐,克制无尽的物欲,守住简朴的本心。这本是抵御奢靡诱惑、涵养清净心性的良方。
可岁月流转,一代代传承之中,这条简朴的守则渐渐走向极端,化作了僵硬冰冷的教条:必须主动去拥抱穷困,刻意制造苦难,哪怕拥有能力去改善生存条件,也绝不可为之。
涧内修士偏执地认定:但凡主动去谋求富足、改善生存,便是滋生贪欲,便是滑向堕落。
衣物破损要忍着,食物匮乏要扛着,明明可以运用道法开垦沃土、引水灌溉,获取充足的粮米,却坚决不去施行。若是有人想要稍稍提高生存的底线,便会被视作心念败坏。
涧外不远的平原乡野,遭遇了持久的旱灾。烈日炙烤大地,田地干裂,庄稼枯死,无数百姓缺粮少食,挣扎在饥饿的边缘。
安穷涧的修士通晓兴云、润田的道法,只要愿意出手,便可以降下甘霖,滋润干裂的土地,救活万千濒死的灾民。
可是他们只是守在幽暗潮湿的涧底,甘愿困于自身制造的清贫之中,不肯向外施展半分力量。
他们言道:求丰便是起了贪念。若是去帮凡人求取雨水、收获粮食,便是助长世人对富足的执念,背离安穷大道。
曾经有一名年轻弟子,偶然走出山涧,看见了平原上奄奄一息的饥民。恻隐之心再也按捺不住,偷偷引动灵气,在一片干裂的田野之上降下了一场救命的小雨。
待他悄然返回安穷涧,立刻被涧主带到黑褐色石碑之前闭门思过。斥责他助长贪求丰足的欲念,扰动道心,玷污了安穷涧的根基。
执掌安穷涧的道修,名号守瘠。
他修行一百七十载,日复一日告诫门下众人,固守贫瘠,刻意远离一切丰足安乐,自谓已经悟透了安穷的至高真谛。
潮湿的雾气悠悠飘荡,微凉的涧风拂过草木,江夏缓步踏入了狭长幽深的安穷涧。
守瘠立于黑褐石碑一旁,衣着粗旧,神色固执,本能地抗拒一切丰裕美好的事物,缓缓开口:
“外来道友,请止步。你游走尘寰,常常助众人求得安稳丰足,助长世间求乐之心。我涧修甘守枯寂之道,你喜兴丰利,道心相悖。”
江夏抬眼,越过高高的崖口,望向远处那片被烈日烤得焦黄干裂的平原。
灾民无力的呻吟,顺着燥热的长风,隐隐飘进了阴冷的山涧。
“何为安穷?”
涧底溪水缓缓流淌,叮咚作响,江夏开口问道。
守瘠的指尖轻轻抚过湿滑冰冷的碑面,语气笃定从容:
“丰裕招邪念,安乐动贪心。
拒寻滋润之利,不谋衣食之深。
永居贫寂之境,不起求润之心,
便可契合道林。”
“赤地千里,大旱绵延,平原之上百姓饱受饥饿的煎熬。你们手握布雨润田之术,却死守安穷之念,不肯出手施救,任由饥荒蔓延,这便是安穷大道?”江夏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守瘠微微垂眸,神色不起波澜:“求水即是起了贪丰之心。苦难可磨人心性,若是随意解除饥苦,便会勾起众生无尽的物欲,于大道无益。”
江夏再问:“若是长久的干旱蔓延进了山涧,涧中水源枯竭,草木尽数枯死,粮食彻底断绝,危及你们所有人性命之时,你依旧为了恪守安穷,不肯施法寻水求生吗?”
守瘠眼帘沉沉落下,语调未有起伏:“固守贫瘠,不觅丰荫。”
涧中许许多多的修士静坐在简陋的茅舍之内,恪守着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戒条。
一百七十年的教化,他们学会了拒绝奢靡无度的享乐,却也一并拒绝了生存必需的富足;克制了贪婪的欲望,也主动放弃了帮扶苍生脱离疾苦的念头。
错把刻意自苦,当成了朴素安穷。
微凉的涧风穿过狭长的崖谷,江夏的声音随风传开,响彻了整条幽深的山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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