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忘誉台(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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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忍安坞,山口的匪患终被扼止,山野田垄重归安稳。顺着坞外蜿蜒的碎石山道往西北行去,翻过两座起伏的矮山,便抵达了孤峙于半山之上的忘誉台。
台基由平整的青石铺就,四周无繁密花木,只有寥寥几株苍劲的松木迎着山风而立。台上的修士终身修持忘誉之道,他们坚信,只要心中存下一丝被称颂的念想,便是道心的累赘。于是定下严苛的规矩,不仅不可去追逐赞誉,还要刻意避开一切可能获得功劳与美名的机缘。
台口立一方青黑色的石板古碑,常年经受松风的吹拂,石面带着淡淡的磨砂质感,刻着忘誉台传承千载的道训:功起贪根,誉生祸肠。摒绝善迹,心自清凉。
忘誉台原本的本意,是行善之后不自居功劳,不渴求旁人的报答与颂扬。
做了济世助人的善事,放平本心,施而不骄,做完便放下,不去惦记来自世人的感恩与名望。这本是祛除骄心、涵养淡然心性的上乘法门。
可岁月流转,一代代的传承慢慢走向极端,这份通透的心境,扭曲成了冰冷的教条:但凡一件事能够立下功劳、收获赞誉,便要刻意回避,哪怕救人于水火,也不可留下半分善的行迹,甚至干脆不去行动。
台脚下的河谷地带,连日暴雨引发了山洪。浑浊的大水冲破了简易的河堤,滚滚向着下游数十个村庄奔腾而去。一旦河堤彻底崩垮,沿河万千百姓的家园将会瞬间化为泽国。
忘誉台的修士精通控水固堤的道法,若是齐心施法,加固堤岸,引流分洪,便可化解这场灭顶之灾。
然而他们只是静坐在青石台面上,死死按住了想要下山救援的心念。
他们言道:下山抗洪,必成大功。万民感恩赞颂之日,便是贪念滋生之时。为了远离誉念,不可沾染这份善功,背离忘誉大道。
曾经有一名年轻弟子,偶然望见河谷之中滔天的黄水,听见下游隐隐传来的哀嚎。恻隐再也抑制不住,趁着夜色独自奔下山去,引动灵力加固了一段摇摇欲坠的堤墙,救下了一村的百姓。
等他悄悄返回忘誉台,立刻被台主带到青黑石碑之前罚坐思过。斥责他妄求善功,潜求暗誉,种下了贪慕名望的祸根,玷污了忘誉的道基。
执掌忘誉台的道修,名号去勋。
他修行两百三十载,日复一日告诫门下众人,远离一切能够积攒功劳的机缘,自谓已经修到了忘誉的至高境界。
松涛阵阵,山风呼啸,江夏缓步踏上了宽阔的忘誉台。
去勋立于青黑石碑一旁,神色淡漠,刻意回避一切有可能产生功绩的机会,缓缓开口:
“外来道友,请止步。你行走四方,屡建救民之功,常受百姓感念。我台修摒功远誉之道,你善绩累累,道心相悖。”
江夏抬眼,越过起伏的山林,望向那一处洪水咆哮的河谷。
汹涌水流撞击堤岸的轰鸣,顺着呼啸的松风,隐隐飘到高台之上。
“何为忘誉?”
松针簌簌随风飘落,江夏开口问道。
去勋的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粗糙的碑面,语气笃定从容:
“善绩招牵念,功劳引热肠。
避开立功之缘,斩断济世之望。
永离可赞之行,不起救世之想,
便可心腑清凉。”
“山洪肆虐,堤岸岌岌可危,下游无数村庄危在旦夕。你们手握固水之力,只因惧怕沾染功劳与赞誉,便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洪水将要吞噬生灵,这便是忘誉大道?”江夏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去勋微微垂眸,神色不起波澜:“有功便容易生起自傲,有誉便容易勾动贪心。洪水之灾自有因缘,不可为了一时恻隐,去触碰善功的祸根。”
江夏再问:“若是山洪改了流向,漫上山坡,直冲忘誉台,将要吞没你们的居所,危及诸位性命之时,你依旧为了远离善功的机缘,不肯出手引水自救吗?”
去勋眼帘沉沉落下,语调不曾起伏:“不立己功,静承灾殃。”
台上众多修士静静倚着苍松而坐,恪守着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戒条。
两百三十载的教化,他们放下了求取功劳的虚荣,也一并放下了创造善功的担当;戒除了渴求赞美的欲望,也主动避开了拯救苍生的机缘。
错把回避善举,当成了淡泊忘誉。
凛冽的松风席卷高台,江夏的声音穿透呼啸风声,响彻整片忘誉台。
“你们错把不居己功,修成了不做善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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