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崇简墟·执念素朴(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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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重义坞,山间那股谨守清算、分毫必偿的拘谨气息慢慢消散。二人沿着蜿蜒山道继续向西,林木愈发疏淡,山石裸露,一路行至一片开阔山坪。此地屋舍皆是粗木垒筑,不见雕饰,器物朴素至极,名为崇简墟。
崇简墟的先祖,见世人追逐浮华,沉迷锦衣美玉,为奢物耗尽心神,耗尽家财,故而立下准则,教人摒弃外物之奢,守持素简本心。
寡欲从简,不慕浮华,本是清心养性的良方。可代代传承之后,这份质朴之心渐渐走向极端,化作全墟根深蒂固的执念。
墟中人认定,一切华美修饰皆是虚妄诱惑。生活必须极尽简陋,衣食住行不可有半点多余。但凡稍有精致、温润、悦目的事物,便算作奢侈,便是心念偏移。
适度简朴,是不贪外物,守住本心;执念素朴,是刻意苦行,排斥世间一切美好。
张建平与王秀梅踏入崇简墟。放眼望去,所有房舍没有彩绘,没有木刻,墙面不糊膏泥,任凭原木粗糙外露。百姓衣着皆是粗麻原色,拒绝染色;食只有粗粟白水,不烹鲜香。街巷之中,没有好看的器物,没有盛放花草的陶盆,连饮水的木碗,也不许打磨光滑,刻意保留木刺糙感。
墟里有一名年轻的木匠,擅长打磨木器。一次他随手将木碗外壁打磨圆润,握起来不伤手掌。这件事被墟中长老看见,当众训诫。长老言道,打磨光滑便是追逐舒适,雕琢圆润即是贪恋外物,背离崇简之道。木匠无奈,只能毁掉木碗,从此制作器物,刻意保留粗糙棱角,不再追求合用与温润。
崇简墟主事长者,简翁,年逾七十,一生奉行极简,摒弃一切悦目之物,执掌墟内的规矩。看见二人踏山而来,简翁一身未经漂洗的粗麻布衣,缓步相迎。
“二位远客远道而来。”简翁声音质朴沉静,“世间无数人沉沦浮华,追逐锦衣、美器、香食,被外物牵动欲望,心神永无安宁。我墟先祖看破浮华虚妄,立训教众人舍弃多余,守素守朴,不被外物引诱。”
简翁引二人来到墟中心的归素台。台面由天然原石铺成,未经修整,石壁刻着崇简墟祖训:
摒绝华饰,弃巧从粗。
物无多余,心不恋美。
宁守简陋,不逐悦目。
简翁伸手抚过凹凸不平的石刻。
“人心之所以躁动,皆因眼见美好,生出贪念。将一切华美、舒适尽数除去,眼中无物可恋,心自然安定。简朴到极致,欲望自会断绝。”
在外乡人的传闻里,崇简墟是清心修行之地,乡民不慕富贵,淡泊外物。可走入墟中细看,便知这份刻意的简陋,早已不是清心,而是对美好的一味排斥。
二人缓步穿行墟中,一点点看清执念带来的困局。
墟中人排斥一切美化,连治病调养的药膳、保暖轻便的织物,都被视作多余。冬日山风凛冽,族人固守粗麻单衣,不愿织造更为保暖的织物,认为那是追求舒适,属于奢念。不少老人孩童冬日受寒,常常染疾。
孩童自幼被训导,不可喜爱繁花、好山、清泉之美。若是看见花开心生欢喜,便要自省克念,不可贪恋景致。长久下来,族人能克制欲望,却也失去感知美好的能力。山河风月,草木花开,在他们眼中皆是需要提防的诱惑,无从体会自然本身的温柔意趣。
墟中待客,唯有粗粟冷水。哪怕来客体弱,也不准备温热食物,理由是追求温热,便是贪图口腹之乐。人情之间的暖意,被严苛的简朴规矩层层阻隔。
曾有外乡医者到访,带来经过烧制的细腻药罐,煎煮药材效果更佳。墟中长老拒绝使用,坚持用粗裂土块熬药,药汁常常渗漏,药效大打折扣。即便因此延误调理,族人依旧不肯改换器具,认定精巧器物会滋生贪念。
他们以为,越是粗陋,本心越清净。却分不清浮华奢欲和寻常美好。舍弃奢靡,不等于舍弃便利、温暖与世间清美。
暮色缓缓笼罩归素台,全墟老少齐聚台前,安静伫立。
简翁立于高台之上,声音沉稳,传遍山坪。
“浮华是人心陷阱。凡追求悦目、舒适、甘美,便是欲望萌发。唯有外物粗陋无华,方能锁住心念,不向外求索。”
台下一众老者纷纷点头,数十年恪守素朴,深信不疑。年轻后生垂首而立,自幼习惯克制欢喜,心中少有愉悦。
张建平缓步上前,立于归素台之上,山风掠过粗糙木舍,他先肯定先祖立训的初心。
“先祖目睹世人沉迷奢华,追逐金玉锦绣,为外物耗尽心神,故而倡导素简,减少无谓欲望,不被浮华裹挟。这份清心的本心,值得敬重。”
台下众人静静聆听。
“只是诸位混淆了奢靡与清美,把刻意简陋当成守简。”
话音落下,归素台一片寂静。
张建平缓缓拆解这份执念。
“简朴,是不追求多余的奢华,不攀比珍宝锦绣,不为无用的装饰耗费心力。却不是刻意追求粗陋,刻意拒绝舒适、便利与自然之美。”
“一件器物打磨圆润,只为手持安稳,并非奢靡;一件衣裳织得密实保暖,只为抵御风寒,并非贪享。花开山涧,风光秀丽,心生欣赏,而不强求占有,这也不是贪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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