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蜀岭潜樵(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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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渡蜀地,千山叠翠,雾锁重峦。
西蜀多深山,峰高蔽日,涧水幽深。与中原市井繁华不同,这里村落零散、山道崎岖,人烟稀薄,官府管控薄弱,是最容易藏污纳垢、也最容易被世道遗忘的角落。
群山深处,青石岭连绵百里。
山岭最偏的西峰之上,有一间孤零零的竹木小屋。屋舍简陋,竹木歪斜,院无篱笆,门前只有一片被踩得平整的泥地。
屋主人,是一名樵夫,名唤石樵。
三年前盛夏,蜀地山洪骤发,山洪冲垮半山村落,泥石滚滚而下,淹没低处屋舍。石樵的妻儿老母,尽数困在山洪之中。
那一日雨大水急,山道断绝,乡报难出。官府援兵隔山观望,迟迟不入深谷。
等三日后水退泥定,他家满门,早已无一生还。
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石樵没有闹事,没有喊冤,没有去县衙哭诉讨要说法。
他默默掩埋亲人尸骨,从此搬出村落,独居西峰深山,日日砍柴、日日观山,不再与人言语,不再踏入凡尘半步。
村里人只当他伤心过度、性情孤僻,久而久之,无人过问。
无人知晓,半年前冬月,大雪封山之时,曾有一名灰衣老者,踏雪入山,寻到这间孤屋。
那老者,正是一路逃窜、尚未被俘的谷衍。
彼时谷衍刚从河西山神庙受挫脱身,一路南下入蜀,身体旧伤反复,状态极差。他不再寻找大批流民,专寻这种被世道碾碎、孤身无援、心死如灰之人。
青石岭深、人烟绝、无人见证。
那一夜,风雪满山,竹木小屋灯火微弱。
谷衍与石樵对坐一夜。
他没有讲大道理,没有煽动暴乱,只是静静听石樵诉说山洪当夜的绝望,诉说官府观望的冷漠,诉说妻儿临死前的无助。
听完所有苦难,谷衍只说了一句话:
“世人皆有活路,唯独苦人无依。你心中不甘,本该长存。”
随后,他将第二张完整的兽皮残片,留给了石樵。
并留下一句叮嘱:
“不必害人,不必作乱。只需守住执念,冷眼观世。待到天下人心皆忘疾苦之时,你这一点余恨,便是世间最真的公道。”
言罢,踏雪离去,不留姓名,不留踪迹。
无人知晓这深山一夜。
时至春日,草木疯长。
竹木小屋前,石樵手持柴刀,静静立在崖边。
他身形高大、皮肤黝黑粗糙,眉眼深处,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死寂。寻常樵夫进山砍柴,步履匆匆、求活度日。唯独他,每日上山,大多时候只是立在崖头,望着山下零星村落、袅袅炊烟。
眼底无羡、无暖、无波澜。
唯有一丝极深的怨滞,扎根心底。
兽皮秘术在他体内静静流转。
不同于沈舟被恨意催得暴躁疯狂、急于复仇,石樵的心性本就沉冷孤僻。秘术入体,没有放大暴戾,只做了一件事——冻结释怀。
三年哀痛、三年孤寂、三年无人抚慰的冤屈,被秘术牢牢封存、日日滋养。
他不闹、不凶、不偏激。
可他永远不会原谅。
山下村落喜乐安宁、春耕秋收、人间烟火如常。
可他眼里的人间,永远停留在山洪肆虐、亲人哀嚎、无人救援的那一日。
“世人皆安,唯我家破。”
石樵低声自语,声音沙哑,无风自动。
这便是谷衍最阴毒的第二种种子——静态执念。
沈舟是燃火之种,会躁动、会复仇、会暴露、可被劝阻。
石樵是沉灰之种,安静、隐忍、不伤人、不惹事、隐于深山、无人能察。
可他永不回头。
只要这颗种子不死,谷衍的意志,便永远存在于世间。
中原安昌的消息,隔着千山万水,缓缓传入西蜀深山。
劝善堂遍地开花、冤案得以昭雪、苦者得助、怨者得安、沈舟弃恨归善……
山下行商、走卒、游僧,偶尔谈及这些,人人赞叹世道渐好、人间有光。
可这些话,落在石樵耳中,只让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世道变好?”
“不过是没灾到你头上,没苦到你身上。”
“我的苦,无人弥补。我的家人,无人归还。”
“他们的公道是世道的公道。”
“我的不公道,永远都在。”
秘术在体内轻轻震颤,认同着他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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