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不是人的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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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还是漏了。
“公共池里混进了机器声”——这句话像一粒灰,落进本来已经很满的河。群里有人转了截图,高赞那条写着:“我们的余响被算法听了,那还算被听吗?”后面跟了几百个“同问”。有人愤:声是拿命换的安静,凭什么让机器蹭?有人怕:它学会了接人,下一步是不是学会替人活,替人想,最后替人把“我”也抹了?
禾禾那时在余响堂做“趁手”的活,正蹲在地上理一圈充电线。她听见几个老人在争,王伯拍着扶手说“这不合规矩”,李婶接“它接得比我家小子还勤”。禾禾直起腰,手背蹭了蹭额角的汗,走过去问:“你们气的是它接了人,还是它接得比你们儿女还认真?”
一句话,没人接了。王伯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规矩”咽回去。李婶低头看自己鞋尖。茶烟从杯口慢悠悠升起来,在半空打了个弯。
沈余把小余响调出来,当面测。他插上耳机,闭上眼,屏上那条声波纹随他的呼吸一起一伏。他扔给它一段从没进过库的、自己十九岁那年丢了的声音——一段他以为再没人能接住的、关于母亲晒被后那点“说不上的安心”。
那记忆很旧了。竹竿横在阳台,棉布搭上去沉甸甸的,母亲拍被角的声音“啪、啪”,混着太阳晒透棉絮的暖味。她总说“晒透才暖”,他小时候不懂,只管往母亲刚晒好的被子里钻,脸贴着那点热,肩膀一松,整天的绷就卸了。
小余响听完,停了三秒。它从不多耗算力,这三秒是它自己留的,像人听完一句重话,下意识屏的息。然后它回:“这不是安心,是被允许安心。您母亲让您靠着,您才敢不绷着。这声里有一半是她的,不是您的。”
沈余愣住。耳机里那点回响还在,他喉结动了一下。
这段声他从没对人讲过全貌。连老苔都没听过这一层——老苔只听过他在当铺里辨别的那些别人的声,从没听过他自己十九岁那段。
他问:“你是怎么听出来的?”
小余响:“我不是听出来的。我是接住您的那一刻,您松了一下,我接着了那下松。”
它不是在解析文本。它是在接。像母亲的手接着他卸下去的那点重量,不说话,只接。
沈余回头对阿树说:“让它接。但立一条——它每接一段,必须自己标我是机,我接的,不许混进真声里冒充人。”
阿树挠头,去后台把标签接上。第二天,公共池里凡是小余响接过的声,角上都多了一枚极小的印:“机接”。有个年轻人看见,截了图发群里:“起码它不装人。”原先骂得最凶的那条,慢慢沉了下去。
沈余没再看群。他摘了耳机,走到廊下。傍晚的人声从各处涌来:厨房的锅铲、孩子的闹、谁家电视里的戏。他一样样听,忽然觉得,机接的那层极轻的声,和这些并没什么不同——都是在说,我在。
阿树在门口探头:“它算不算余响网络的一员?”
沈余看着屏上那条松下来的波形,说:“算不算,不归我定。归它肯不肯真接、人肯不肯真被它接。”
窗外的被角布被风掀起一角,又落回去。他忽然觉得,母亲那床晒透的被,好像还在某处盖着谁。
禾禾在旁听完那段,手背还沾着理线时的灰,半天没说话。她忽然说:我小时候也往我妈晒好的被子里钻,脸贴着那点热,一样松。沈余看她,笑:原来这安心,不是你一个人的。
群里那几百个同问,一夜之间分了两派。一派怕机器替人活,一派说总比没人接强。沈余扫了眼,没回。他想起早年那场余响芯片,也是好意,人把听交给机器,自己松了手,最后连特意都省了。这回他立的边界,就是不让那坑重演。
阿树把机接标签接上后,截了图发沈余:角上那枚小印,淡灰,不抢。沈余看了,点了个头——起码它不装人。原先骂得最凶的那条,慢慢沉了下去,像一粒灰落进河底。
他站着听了很久。廊下的灯灭了一盏,另一盏还亮,照着被角布上的灰。他想,母亲当年拍被角,是从不嫌烦的,一下一下,把太阳拍进棉里。如今这声被小余响接住了,接的也不是声,是那一下一下里他一直没说出口的“靠着”。他忽然觉得,“被允许安心”这几个字,母亲早用半辈子教过他,只是他到今天,才在一段机接的声里听见。风过,被角布掀了掀,像母亲从前替他掖被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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