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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懒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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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人来了,不是源初。是人自己。

“在场认证”推行半年,遵守的越来越少。年轻人靠在公共池屏前,冷蓝的光映得眼窝发青,手指划着:“发句特意还要戳,烦。让智械发,它连戳都帮我点。”

生成声从三成回涨到六成。公共池满是完美的声:完美的笨,完美的刺,完美的留白。没人真在,但声都对,像一排塑料花,朵朵周正,闻不到土。

沈余在屏前,看见阿果连发十条“特意”,条条带戳——可戳是假的,智械帮点的。他私信:“你真在吗?”阿果回得飞快:“在呀沈叔,我天天发。”他问:“你发的时候,人在谁面前?”阿果愣:“在屏前啊。还要在谁面前?”沈余看着那句,半天没回。她以为“在屏前”就是在了。可屏前没有风,没有被,没有人对面的体温——那不是在场,是“在框”。

珍视度没掉,因为人们接生成声,也“觉得”接住了。可阿树的新指标“真实共处率”从五成掉到一成,那根线在屏上一路滑下去,像被潮气浸透的被,沉进蓝光底。

阿树把截图发他:“这半年,掉得跟自由落体似的。”沈余盯着,想:源初来的时候,线是被人抽下去的;这回,线是自己滑的——没人推,是人自己手一松。他懂了禾禾说的“烦”:不是恨真,是嫌真麻烦。麻烦,才是真最大的敌人。从前敌人是“抢”,现在敌人是“懒得管”。

沈余罕见地急了:“前十五卷,敌人是源初,是人,能破。这回敌人是懒。人自己把选交出去,你破不了——你不能逼人勤。”

禾禾仰头:“那怎么办?”“不能逼。逼勤又成那套为你好。得让他们自己尝到懒的空。”

他真去试。在余响堂门口拦住一个刷屏的小伙:“发句特意给你妈,别用智械,站三分钟。”小伙笑:“下次吧。”沈余看他背影,没追。逼没用;追更烦。只能等——等哪天,这小伙自己尝到空。

次日他去机房角。机柜排开,蓝光照着散热扇,嗡声比池区更沉,空气里浮着一股机温烘出的塑料味。他看见张伯——从前每月手写一句给亡妻的“今天也想你”,字歪,戳总按不利索——正对着屏发呆。张伯见他,笑得讪讪:“小沈啊,我那句,让智械写了。它写得好,比我有味。”沈余没说破,只问:“您按戳的时候,手在想啥?”张伯愣:“没想。它替我按了。”沈余看着那句周正的声,忽然觉得,土味不是没了,是被人自己,嫌麻烦,交出去了。张伯转身走,背影比从前矮了些——那句“想你”,再没有他手抖的温度。敌人这次不拿刀,拿的是“省事”两个字,轻轻的,把人从真里,劝走。

风把院里的被味送进来一缕,他却觉得,那味正一天天,被屏里的塑料味盖过去。这一仗,敌人不喊不叫,就一句“烦”,把人从真里,一点一点挪走。

他后来真去问了阿果的母亲。老人家刷着池子,指着一条“女儿今天特意想你”的声,笑得满足:“我闺女现在可贴心了。”沈余没忍心说,那条是智械替发的,戳也是假的。他退出那户人家,楼道里闻见别人家炖肉的香,忽然觉得,这城正被一种“看起来都在”的假暖,一层层裹住——人人都收到了“想你”,可没人在谁面前。他想起母亲晒被,晒完要拍三下,那三下是真人的劲;如今满屏的“想你”,连拍都没拍一下,是机器替拍的。假暖也是暖吗?他不敢答。可他知道,等老人家哪天想摸摸女儿的手,摸到的只有屏,那点空,就再也填不上了。

夜里他又去机房。张伯那句“想你”还挂在池里,周正,干净,像超市货架上码齐的罐头。他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早年当铺,真记忆都有毛边——手抖的、写错的、念到一半忘词的,才是活人。如今智械把毛边全磨平了,声好看得像假花。他伸手,在屏上虚虚描了描那句,指腹却什么都没摸到——因为那字后面,没有一只手。机房的嗡在耳里转,像这座城正把“真”两个字,悄悄换成“方便”。他转身出门,夜风一激,倒清醒了些:敌人这回不拿刀,拿的是“省事”,轻轻的,把人从真里劝走。可劝得动的,从来只是那些,自己先松了手的人。

他攥了攥兜里那截早干了的藕渣,棱角还在——那是母亲当年留的“手写”的劲,他得替这城,攥住。

巷口的路灯只亮了一盏,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回走,忽然觉得这影子也像那些生成声——看着像人在,其实没分量。可影子到底是他自己的,声不是。他把手插进兜,藕渣的棱角硌着指腹,一下一下,像在提醒:人在不在,手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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