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双柳折一,天沉如井(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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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目光极黑,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陈氏被他看得往后缩了一步,后背撞上冰冷的石壁。
她怀里的柳玉儿忽然小声问了一句:“娘,这些人是谁?”
陈氏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湿棉,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齐正林转过头,看向齐正安。
他想了想,道:“云燎双柳,如今便只剩一柳了。”
齐正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苍岳山这支,算是没了。至于另一个柳家……”
他的脸色微微一变。
另一个柳家,就是阵堂堂主柳如烟出身的那个柳家。
昔年齐源以二阶中品灵脉相赠,将其安置在云燎郡西南的云溪谷一带。
这些年,那个柳家低调得几乎不像一个筑基仙族。
可云溪谷那处灵脉,却一年比一年浓。
据说齐家这些年,往其中送去了不少养脉人。
那些养脉人,明面上是齐家派去帮柳家梳理灵脉的。
可齐正安知道底细。
那些人都是齐家这些年处置的罪修,或者犯了族规的族人。
修了地元养脉术,送去给灵脉当肥料。
几十年苦熬,直至油尽灯枯。
在那些大宗门中,这法子不新鲜。
一个二阶中品灵脉,能维持在二阶中品,甚至往上提,靠的就是人命填。
这法子阴损,却好用。
齐正林和齐正安都清楚。齐正阳更清楚。
所以他们都对云溪柳家存着几分忌惮。
一个背靠家主,又有灵脉不断壮大的云溪柳家,比苍岳柳家,要难缠得多。
齐正林将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陈氏身上。
他缓步走过去。陈氏已经抖得站不住,瘫坐在地上。
柳玉儿被她紧紧护在怀里,两只小手抓着母亲的衣襟。
齐正林蹲下身,伸手拨开陈氏遮面的乱发,看了看她的脸。
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
那孩子也在看他。一双眼睛极黑,像两粒刚用水洗过的石子。
“长得倒是不错。”齐正林说了一句。
陈氏浑身一抖。她嘴唇哆嗦着,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她将柳玉儿死死按在怀里,头磕在碎石地上,磕得额上见了血。
她的喉咙里挤出断续的音节,像被人踩住了尾巴的鼠:“饶命……饶了孩子……”
齐正林没看她。他伸手,在陈氏怀里摸了一把。
陈氏浑身一僵,却不敢躲。
齐正林从她怀中摸出那只储物袋。
他神识往里一探,嘴角微微一挑。
六枚中品灵石,数百枚下品灵石,几件旧法器。
合起来约莫值八千灵石。
加上柳家在坊市里的铺面、苍岳山上的灵田、库房里的灵材,这一趟的进项,比他预想的还要多。
他心中倒是有些意外。
柳正元当年不过一个筑基后期的散修,又是从灵元郡逃出来的。
能在云燎郡休养生息近五十年,攒下这份家底,倒也不易。
这笔灵石与灵材,就算要与齐虚冲和齐虚明两位长老分润,落到他手里的那份,也还剩下不少。
他站起身,没有多管陈氏。
他只在意灵石和灵材。
这妇人和这孩童,对他而言不过是一笔额外的进账。
至于那孩子有没有灵根,什么资质,他懒得管。
那是齐正安的事。
齐正安走上前来,也蹲下身。
他伸出两指,搭在柳玉儿的手腕上。
一缕极细的灵识顺着经脉探入。
片刻后,他收回手,眉头一挑。
这孩子体内灵气极是浓郁,木火双属,质地极纯。
经脉虽未经过修炼,却天然通畅。
他虽看不出确切品阶,却也能断定,至少也在中品以上。
他心里咯噔一下。
中品以上的灵根,放在齐家,也是要被培元堂重点栽培的。
若这孩子当真是上品,甚至极品,那今日这事,便不止是抄家夺产那般简单了。
他不由得看了齐正林一眼。
齐正林正低头翻看那本从柳家搜出来的册子,似乎对这孩子的灵根毫不在意。
齐正安压下心头那点不安,没再多说什么。
他将柳玉儿从陈氏怀里提了出来。
孩子挣了一下,被他一个眼神吓住了。
齐正安提着她在手里掂了掂,像掂一只小鸡。
柳玉儿咬着唇,一声不吭。
只是那双黑眼睛一直盯着他,盯得他心里莫名发毛。
他啧了一声,将她塞进一只纳兽袋。
陈氏扑上来要抢,被他一脚踹开。
那脚不重,可陈氏撞在石壁上,半天没起来。
齐正林没看陈氏。他从袖中摸出一本册子,翻开看了看,又合上。
柳家的财物,他已经清点过了。
灵石、灵材、法器、丹方,还有那几间铺子里的存货。
合起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回吧。”齐正林道。
他朝那头苍羽鹰吹了声口哨。
那鹰从石台上飞起,落在他的肩头。
双爪扣进他的肩肉里。他皱了皱眉。
那鹰的鹰眼却一直盯着齐正安腰间的纳兽袋。
那袋子里装着柳玉儿。
齐正安没来由地觉得有些不舒服,伸手在袋口拍了一把。
那鹰才将头转开。
两人带着人,朝苍岳山方向走回去。
山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极淡的血腥气。
苍岳山上的喊杀声已经弱了。
偶尔有零星的灵光亮起,又很快熄灭。
苍岳山下,那几亩枯黄的灵田在暮色里静静伏着,像一片无人收割的旧梦。
柳青半跪在山门前,浑身是血,刀断了一截,人还没倒。
他看着齐正林和齐正安从西边的小路回来。
他看着齐正安腰间那只鼓鼓的纳兽袋。
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只滚出一声极低的气音。
他看不见陈氏,也看不见柳玉儿。
他只看见那只袋子在齐正安腰间轻轻晃了一下。
那一刻,他眼底最后一点火光,也熄了。
齐正林从他身边走过,低头看了他一眼。
“柳家三罪:偷税,私藏灵物,聚众造反。三罪并罚。
苍岳山由齐家代管。柳家族人,迁往西谷。”
柳青抬起头,直直看着他。
他看见了齐正林眼底那片极黑的颜色。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极短,像一口气没喘匀,便散了。
他慢慢将断刀插回腰间,不再看齐正林,转过身,朝山上走去。
身后是数百柳家族人。
他们沉默地跟着他,没有一个人说话。
这一日,苍岳山上没有落日。
天从灰白直接沉进了黑里,像一口井,被人用石板盖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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