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战后一个月(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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瀞灵廷终于从“废墟现场”,勉强升级成了“正在施工的废墟现场”。
两者区别不算太大,但至少路能走了。断成数截的主街被临时结界重新铺平,塌陷的屋檐由粗木架牢牢撑起,各番队队舍外都密密麻麻挂着施工用的灵子符。十二番队在地面画满了刺眼的危险标记,四番队则在断墙上贴满了禁止擅自移动伤员的告示。至于十三番队临时办公区的门口,端端正正挂着一张由露琪亚亲手书写的值班表。
晴野站在那张值班表前,端详了很久,最后得出一个沉痛的结论——露琪亚上任副队长之后,十三番队的摸鱼环境确实急剧恶化。
“雪村晴野。”
背后冷不丁传来露琪亚的声音。
晴野立刻转身,面不改色:“副队长大人,我正在认真研究番队未来的发展方向。”
露琪亚怀里抱着一叠厚重的文件,冷冷睨着她:“你是在研究怎么把下午的交接报告挪到明天吧。”
晴野沉默了一秒,由衷感叹:“副队长大人,您成长得太快了。”
“少贫嘴。”
露琪亚毫不留情地把整叠文件塞进她怀里。
“现世驻守交接报告、战后残留清理记录、十三番队协防情况总结,还有四番队长期支援联络表。今天之内,全部交上来。”
晴野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厚度。
这根本不是文件,这是纸做的战后复仇。
她立刻抬起头,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海燕。
海燕正低头与两名队士确认队舍的修复路线。
晴野赶紧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声:“队长。”
海燕头也不抬:“我支持副队长。”
晴野:“……”
露琪亚的嘴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别想逃。”
晴野抱着文件长叹一声:“我这是被联合制裁。”
海燕交代完队士,迈步走了过来,伸手拍了拍晴野脑袋:“现世驻守那边,真的确定了?”
晴野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她回现世,而晚人不回。
战后满一个月,各条战线的运作终于从最初的混乱救急,逐步转入长期的统筹安排。现世需要人重新驻守,浦原商店的功能已恢复大半,一护等人的状态仍需持续观察,空气中残留的灵子污染也尚未完全消退。晴野本就是长期驻守现世的人员,理应回去。而四番队那边,晚人已经被死死钉在了医疗体系的核心里,根本不可能抽身。
倒不是有人强迫他,而是他只要站在那个位置上,自己就走不开了。
晴野不动声色地把文件换到左手,右肩深处依旧隐隐透着一股发沉的滞涩感。
“确定了,现世那边我回去。”
海燕看着她:“晚人呢?”
“留四番队。”晴野的语气很平静,“他现在要是走了,四番队那条长期稳定线当场就得少半个脑子。”
露琪亚在旁边听着,没有反驳。
这一个月来,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如今的四番队早已不只是单纯缝合伤口的地方,战争遗留的烂摊子太过复杂——灭却师的灵子污染、友哈巴赫的残余力量、亚斯金封存区的潜在风险、重伤员长期的灵络稳定、浮竹队长的维持装置,以及大批出现痛感反馈异常的队士。桩桩件件,都需要有足够能力的人全天候盯着。
而晚人,恰好是最合适的人选。他有精细入微的月丝感知,有扎实的回道基础,有残酷的战场救援经验;他有一双足够温柔的手,如今也终于淬炼出了足够果断的判断力。
晴野以前总吐槽他太能硬撑,可现在,整个四番队都开始依赖他撑起这一整条线。
海燕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这样也好。”
晴野笑了一下:“队长,你这个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安慰我。”
海燕挑起眉:“那你需要安慰吗?”
晴野立刻抱紧了怀里的文件:“不需要。我现在的心理状态非常稳定,稳定到可以一口气再写三份报告。”
露琪亚顺势把旁边另一叠待办文件也放到了她怀里:“那正好。”
晴野:“……”
她就不该嘴贱。
这一上午的报告,硬生生写到了日头正午。
晴野写得头昏眼花。她原本以为战后最痛苦的差事是去清理友哈巴赫残留的灵子,现在才发现自己太天真了——最痛苦的明明是把清理过程写成规范的书面报告。尤其是露琪亚严格要求“用词精准、过程完整”,严禁在文书中出现“大概”、“差不多”、“反正已经封住了”之类的字眼。
正午时分,海燕拿着新的队务汇总走进办公区。
他肩上的队长羽织似乎还没完全穿惯,总让人觉得那件羽织沉甸甸的,但他的眉宇间已经褪去了最初的茫然。他学会了把翻涌的情绪压在心底,学会了在番队队士惶恐不安时,笑着骂上一句“都给我站稳了”。浮竹队长将十三番队交到了他手里,他正在一点一点地稳稳接住。
海燕走上前,将一份薄薄的记录递给露琪亚:“浮竹队长今天的维持数值。”
露琪亚立刻接过。晴野也停下笔,抬起头来。
“比昨天稳一点。”海燕说道,“勇音说,暂时没有继续往下掉。”
晴野松了一口气:“那就是好消息。”
海燕点了点头:“是好消息。”
但屋里的三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个“好”字太薄了。薄得就像四番队维持室里,那盏昼夜不灭的孤灯。
等晴野写完最后一份报告时,日头已经偏西。
她把厚厚一沓成果交给露琪亚。露琪亚垂眸翻看了几页,紧蹙的眉头终于微微舒展:“这次还算像样。”
晴野立刻挺直腰板:“副队长大人,请务必把这句话写进我的个人考评里。”
露琪亚合上报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如果你没有在第三页的空白处,画一个封印容器长脚跑路的火柴人草图,我会考虑的。”
晴野陷入沉默。
海燕从旁边探过头瞄了一眼,没忍住笑出了声:“别说,画得还挺传神。”
露琪亚转头瞪了他一眼。
海燕立刻干咳一声,正色道:“不严肃,确实不严肃。”
晴野把毛笔收好,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我去一趟四番队。”
露琪亚看了她一眼:“去看晚人?”
“顺便去交长期支援表。”晴野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试图挽尊,“主要目的还是交表。”
露琪亚没有拆穿她,只是叮嘱道:“右肩别乱用力。”
晴野迈出的脚步顿住了,有些诧异地回头:“你也看出来了?”
露琪亚淡淡道:“你今天写字的时候,换了三次左手托腮。”
海燕也在一旁冷不丁补充:“早训的时候,你也明显避开了右肩发力。”
晴野:“……”
身边的人太敏锐真的很烦。观察力这么好,完全不利于她维持嘴硬的形象。
相比于其他番队的喧嚣,四番队如今安静了许多。
外围的临时医疗棚已经撤掉了一半,轻症与普通伤员大多分流回各番队自行休养,但内侧的长期稳定区却依旧防卫严密。走廊入口处挂着一排新换上的木质分区牌:
重伤灵络稳定区。
灭却师灵子污染隔离区。
痛感反馈筛查室。
浮竹十四郎长期维持室。
亚斯金封存医疗风险监测联络点。
晴野站在门口扫视了一圈,忍不住低声嘀咕:“四番队现在简直像是把整场战争的后遗症都打包接收了。”
一名抱着药箱路过的四番队队士恰好听见,停下脚步苦笑了一下:“差不多就是这样。”
晴野认出他来了。这是一个月前在急救棚里因为手抖贴错符文、差点当场哭出来的那个年轻队士。
“神宫寺呢?”晴野问。
年轻队士立刻回答:“在痛感反馈筛查室,刚结束今天的第二轮复核。”说到这,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汇报似地补充了一句,“神宫寺六席今天睡够了两个时辰。”
晴野眼睛一亮:“两个时辰?这可是历史性的巨大进步。”
队士十分赞同地点头:“是勇音副队长下死命令强制要求的。”
晴野:“……”
她就知道。以晚人那种性格,脑子里根本不可能自然产生“去睡觉”这个念头。
走到痛感反馈筛查室外,透过半开的门,能看到晚人正站在记录台前。
他看起来依旧带着掩不住的倦色,但比起战后第五天那种整个人被逼到崩溃边缘的紧绷感,已经缓和了太多。他换上了四番队新发的白色工作外衣,袖口习惯性地卷到手肘上方,几缕莹白如月的细丝从指尖探出,精准地连接着半空中悬浮的数枚灵络记录符。他的手指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持续发抖,只有在长时间维持高精度的月丝感知时,指节才会偶尔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几名四番队的队士正围在台前,神色专注地听他复盘。
“痛感反馈数值过高,并不一定代表创口实质性恶化。”晚人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却咬字清晰,透着不容置疑的条理,“首先要学会区分三种情况。第一,真实创口引发的生理痛感;第二,灭却师灵子残留造成的神经刺激;第三,灵络断续重接后产生的信号误报。”
他微微抬手,指尖延伸出的月丝轻巧地点在一张展开的记录图谱上。
“像这一例,就属于第三类。绝对不能盲目追加镇痛符,一旦强行压制,会连带掩盖住伤员真实的灵络反应,反而耽误后续的判断。”
身旁的队士立刻低头飞快记录。
晚人看着图谱继续说道:“长期稳定区的伤员,不能只盯着当日的单次数值,必须结合三日内的整体趋势来看。灵压回升过快未必是好事,许多重伤员脆弱的灵络根本承受不住突然的灵子回填。”
另一名队士迟疑着举手问道:“那……浮竹队长那边呢?”
晚人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浮竹队长的情况,单独归类。”他的声音低缓了几分,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克制,“目前的维持目标不是回升,而是稳定。”
筛查室内安静了一瞬。
晚人没有让这种沉重的气氛蔓延太久,很快翻过一页图谱:“看下一组记录。”
直到复盘结束,围着的队士们抱着记录本陆续散去,晚人这才抬起头,一眼看见了倚在门口的晴野。
他略显紧绷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你来了。”
晴野走上前,把手里的表格晃了晃:“奉露琪亚副队长之命,特来上交十三番队长期支援联络表。”
晚人伸手接过,垂眸扫了一眼:“她整理得很细致。”
“可靠的人办事都这样。”晴野迈步走进屋内,左右打量了一圈,“这就显得我这种全靠灵感写报告的人,在番队里很没有生存空间。”
晚人不禁轻轻笑了一下。
看见他笑,晴野心里一直悬着的一块地方也跟着松快了些。她走到桌边,随口问道:“听说你今天睡了两个时辰?”
晚人整理文件的动作一顿:“谁告诉你的?”
“四番队的群众基础可是很广泛的。”晴野抱起手臂,老气横秋地点评道,“晚人医生,今日的睡眠时长可喜可贺。”
晚人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是勇音副队长硬性安排的。”
“我就知道。”
晴野溜达到旁边的案几前,目光忽然扫到上面摆放的一份任命前置意见书。看清标题的那一刻,她眉梢一挑:“三席候补推荐?”
晚人沉默了一下:“还没有正式定下来。”
晴野顺手拿起那页纸,只垂眸扫了两行,嘴角便慢慢扬了起来:“负责长期稳定线统筹、参与污染隔离评估、协助浮竹队长维持装置复核、建立痛感反馈筛查标准……”她啧了一声,晃了晃手里的纸,“三席啊,晚人医生,这波升职很稳嘛。”
晚人低声道:“只是战后缺人手,暂代的临时职务。”
晴野把推荐书放回原处:“四番队都直接把你编进长期稳定系统的核心架构里了,这还叫临时呢?”
晚人抬眼看向她,轻声唤道:“晴野。”
晴野原本还想再调侃两句,可对上晚人那双安静的眼睛,到了嘴边的玩笑话又停住了。
她看得很明白,晚人并非不高兴,也不是在刻意谦虚。他只是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张薄薄的推荐书背后代表的不是荣耀,而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救援线。
晴野收起了脸上的嬉笑:“行,我不闹了。”
晚人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满桌的医疗记录上:“我以前总以为,升职应该是一件很纯粹的好事。”
晴野从旁边拉过一张木椅坐下:“现在呢?”
“现在觉得,这更像是有人把更多沉甸甸的名字,交到了我手里。”晚人轻声说道,“坐在这个位置上,我不能再只盯着眼前的某一个人去救。我得看住整条线。”
窗外的走廊上,有两名队士正推着沉重的封存箱缓步经过,箱体表面贴满了密密麻麻的污染隔离符。更远处的内室里,大型维持装置正发出规律而低微的嗡鸣。哪怕距离那场大战已经过去了一个月,这里却依然像是战争未曾彻底退去的尾声。
晴野安静地看着他,问道:“你能撑住吗?”
晚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双手,片刻后,给出了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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