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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挖土填坑(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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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对待人贩子,抓到不是满门抄斩就是即刻打死,我就是砸了他们的臭骨头,你就要踢我。”

“他们的生命是命,但谁来赔那些被拐的妖怪这一生的好光景?”

“再说了,又不是所有的动物都能化形成为妖怪,刨坑本来就不容易。”

“你把这坑填了,那些动物吃什么?”

她怔愣片刻,抬眼看向我,轻声开口:“所以是你杀了他们?”

我愤愤地掰下一块土“我知道的时候,那帮人已经死了,我杀个屁,我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她蹲在我身前,不再居高临下,而是与我面对面平视。

她道:“我一直很疑惑,既然尸骨已经被掩埋,又是谁将他们挖了出来?”

“是野兽吗?我看未必。”

“一座山头,最多容得下两只猛虎,再壮大的狼群,数量也不过十几只,至于黑熊这类猛兽,更是稀少得很。”

“山林里的野兽纵然会为了食物暂且休战,一同合作,但这样巨大的深坑,就算所有兽群集聚一堂,动手挖掘,也挖不出像这样的深度。”

“连日大雨?更不可能。”

“我觉得你的说辞根本就不能成立,这不是会滑坡的山体,再大的雨水都无法冲刷出尸身,反而只会让湿泥在干涸后越来越硬。”

我烦躁地、静静地等她说完,思绪却像是揉乱的丝线,越理越乱。

我迷惑地蹙眉,“我不明白为什么要突然提起这些?不过是几具或十几具、几十具已经死掉成为烂肉的妖贩子吗?”

“我为什么不能保持愤怒,我们涂山就应该一直保持良善,然后在人间界里换取不痛不痒的美名吗?”

我咬牙道:“我就是要愤怒,我会一直保持愤怒,我不是姐姐,我觉得他们一个个死有余辜。”

“良善得到了什么,往近的说,像翠玉小昙那样渺小无力的妖,被算计成了待售的药引,像翠玉鸣鸾那样修为高深的妖,他们想让她被做成任人操控的傀儡。”

他们将翠玉鸣鸾浸泡在金晨曦中,妄图剥夺她的神智,将她变为傀儡。

可这份恶毒的算计终遭反噬,最终那伙人都死在金晨曦手里。

我的愤怒几乎将要冲破胸膛。

我双目赤红,厉声质问:“我们对人族次次手下留情,可他们呢,何尝把我们妖怪的性命,当成失去之后便无可挽回之物?”

“他们践踏我们,伤害我们,你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站在人族的立场,质问我?你不也是妖怪吗?”

我冷嗤,“怎么曝尸荒野的,对我来说并不重要,他们配入土为安吗?”

我越说越激动,掌心猛地收紧,竟将攥着的石子捏成碎末。

可碎石尖利的棱角,还是划破了我的掌心,一滴又一滴鲜红的血珠从皮肉间渗了出来。

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用着最尖锐的语言反驳我,只是含泪地望着我。

她摇头,“我没有,我没有站在人类那边,我只是不想你屠龙少年,终成恶龙,我害怕你成为恶龙之后,会有人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屠杀你。”

她轻声道:“在很多故事里,恶龙是会受到惩罚的,我害怕……”

我近乎凭着本能地站起,不自觉向前走了几步。不等她将话说完,我便轻声打断:“什么为了我,借口,都是借口。”

她先是茫然地愣住,而后轻轻地蹙眉,倒有些面对着我无理取闹的束手无措。

而后她才站直身子。短暂的犹豫过后,才一步一步地朝我靠近,“什么借口?”

我没有回应一言半字,只是沉默转身,看向那片将要被黄土填满的坑洞。

我的呼吸沉重而急切,每一次深吸与吐气都裹着那份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她伸手想要将触碰我,而我只是漠然地抽离手臂,悄然地侧身躲开,任由她的手悬在半空。

她亦染上几分愠色,眼神骤然转冷,板着个脸,“因为我踢你,你生气了吗?如果是,你大可以对我说,我虽然不能给你保证,以后不会这样做,但是……”

我沉默着,一言不发。

她克制着不曾发作,将所有的委屈与恼怒压回心底,最终只是一声轻浅的叹息,“对不起,我向你道歉。”

我心中仍旧憋着闷气,挺直脊背,眼神却冷硬地撇开,幼稚又固执地不与她对视,“不是,我没有因为这个生气。”

她稍稍放软了语调,“那是因为什么?”

她小心翼翼地,像是妥协的迁就。

我非但不肯顺着台阶后退一步,更不愿意收敛情绪,反而愈发蹬鼻子上脸,冷声道:“你猜啊,你不是什么都懂吗?我就是不想跟你说。”

啪。

短促的轻响过后,她的手掌落下,微凉的触感覆在我的脸颊上。

她的力道并不算重,可我却在刹那间,蓦然红了脸。

我愕然地看着她,满心都是猝不及防的惊愕,一时也忘了作何反应。

我道:“你怎么老爱打我,你的手能不能别那么放肆,控制一下你自己吧,怎么就那么喜欢触碰我的帅脸?你是流氓吗?”

她板起一张冷脸,目光沉沉,不起波澜,也不怒自威,“少废话,我耐心有限,你别跟我耗,快说。”

那一记耳光,打碎了我的颜面与自尊。

怒火在胸腔里烧得更烈,可满心的酸涩与委屈,却让我把即将出口的话语,全都咽回腹中。

我道:“我能说什么?你既然喜欢人类,就去跟你的人类一起过吧。”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那口不见尸骨,只剩黄土的坑洞,又是一声轻叹,“我信你,你说他们是什么身份,我都信。”

“但一开始,没谁跟我说过白玉村的人类都是妖贩子,如果知道了,我是不会为他们浪费力气的。”

“若再遇上那些无辜逝去的生灵,不管他们是人是妖,我都会为他们敛身入土,给他们最后的安宁与归宿,就像你,无论身处何时何地,会为了逝去的同类复仇一样。”

我用力咬紧牙关,竭力抚平胸腔里那阵锥心刺骨的痛楚。

待我稍作平复后,神色重归淡漠平静,随即面无表情地开口问道:“我们涂山的三当家就是仁慈,普渡众生的菩萨救了一个又一个的人类,那妖呢?”

她道:“我也救过妖怪,生命在我眼中并无高低贵贱之分。”

我急声道:“那小黑呢,你会为它的死而难过分毫吗?如果你在小黑身旁,你会拼下全力救它吗?”

她没答救与不救……

她眼中闪过不解,又轻抿着唇,可不过片刻,那点困惑便化作愠怒,随即眼神冷冽,脸色一沉,恼意亦涌上眉梢。

她道:“为什么又提到小黑,你就那么喜欢它吗?”

我急声道:“因为它是妖。”

她蓦地顿住,满腔的怒意顷刻间荡然无存,双眼也渐渐放空,只剩茫然不解。

我续道:“小黑同为妖类,与我们一脉相承。你能为我杀王权慕凡一事而震怒,却为何在得知小黑死去时,始终无动于衷?”

“你厌恶我杀王权慕凡,在小院杀他的那天,你那双嫌恶的眼睛,你看向我的那双眼睛,我永远记得。”

我的眼眶再度发红发烫,眸中积着盈盈水雾,却倔强地抬着眼,不肯让泪珠落下,“在你眼里,人类就那么高贵吗?”

她没有作声,我亦选择缄默,彼此便僵持地站着,周遭只有无尽的沉寂,将我们一同包裹其中。

时光仿佛漫长得没有尽头,久站的疲惫悄无声息地攀上我的脚踝。

酸痛的麻意正在无声地提醒着我,我们已经在这里耽搁了太久。

我转身,又弯腰,将那柄丢弃在泥里的铁锹重新握在手中。

我的掌心牢牢地攥着粗砺的锹柄,凹凸的纹路深深地硌进皮肉。

我只是凝视着这口填至一半的深坑,最后吐出一口浊气。

既然血肉已经所剩无几,不如索性一并埋了。

这片鬼村荒凉寂静,平日里鲜少有人踏足此地,可若是有赶路的过客经过,恰巧那是月黑风高的夜色,他们不慎失足跌入坑中,那我便是杀人凶手了。

少顷,铁锹扎进泥土,随着我的手臂起落,沉甸甸的土块便被抛向高空,而后一铲接着一铲地落入坑中。

她走到我的身旁,伸手按住锹柄,从我的掌心将铁锹夺走,随即松手,任由它颓然跌落在地,发出沉闷的轻响。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会发懵地站着,一时间竟忘了所有反应。

她上前一步,把我揽进怀中,而属于她的温暖扑面而来,顷刻间漫遍全身。

她轻声道:“这些年,你经历的那些甜与暖、酸与涩、苦与痛,都喜欢闷在心里,什么都不肯说。”

她俯身,唇瓣擦过我的耳廓,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咬牙切齿地低声道:“既然长嘴不会用,那等会就别喊疼。”

毫无预兆地,她猛地张口,狠狠咬下。少顷,她的齿尖深深地嵌进我肩头的皮肉。

我清晰地感受到血肉在她的齿间一点一点地收紧、压陷,似带着近乎泄愤的决绝。

少顷,沉钝而真切的疼痛骤然炸开,如潮水般汹涌而至,席卷四肢百骸。

我厌恶这股被束缚、被禁锢的窒息感,本能地伸手推拒,“你放开我,我不喜欢你这样抱着我。”

她反而越箍越紧,双臂狠狠收拢,似要把我揉碎,彻底融入她的骨血。

她不言语,齿间的力道也在不断加重,却并非撕裂血肉的暴戾,而是以痛为证,偏执地在我身上烙下独属于她的深刻印记。

我的眉峰蹙成一道深痕,在她怀中不悦地挣动,却因我会顾虑弄疼她,而不敢强硬地使劲。

我依旧克制着力道,留有分寸。

我在她的桎梏中徒劳地挣扎,既脱不开身,又不忍伤她。

万般情绪堵在喉间,我的愤怒转为憋屈的闷气,最后只能以气急的怒骂宣泄而出,“你这坏妖,你根本就不是狐狸,你是臭狗,烂狗,你是守大义而失小节的混蛋。”

我的嘶吼与挣扎,她都视而不见,仿佛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我急声道:“你混蛋,你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吗?这是家暴,我要告诉姐姐,我要上报中央,你要完了。”

须臾,她总算松口,可肩上的痛感尚未消散,她随即抬眼,与我静静对视,忽然勾唇一笑,“你不会说的,你要面子。”

我偏过头去,将侧脸对着她,又垂下眼睛,刻意避开那道灼热的视线。

她伸手抚上我的下颌,温柔地托起,我无处可避,只能直面她的目光。

她道:“这不是家暴,这是调情。”

我与她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眸相撞,心神一荡,怔怔地忘了反应。

她便趁这一瞬低头靠近,温热的唇瓣轻轻地触碰上我的唇角。

我骤然受惊,来不及多想,只凭着本能地抬手,仓促地将她推离。

我慌乱又窘迫地擦拭唇角,她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眼含柔光,唇角噙着笑意。

我愤愤地扬起脸庞,眼中浮出薄怒,“你最近有点纵欲了。”

任我如何恼怒,她却不以为然,笑意更浓,“这是我对你的惩罚,谁让你长了嘴,却不会用。”

她又低头呢喃:“直到现在,我终于明白东方月初那句妖仙姐姐的嘴软软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我道:“就你会用,你的嘴可怕得很,对我又啃又亲的。”

她耸肩,“我又没亲到,你这是碰瓷,以及对我的污蔑。”

我又一次抬手,发狠似的摩挲着唇瓣,一遍遍地擦拭,直到它渐渐发烫,“你嘴都碰到我的嘴了,还说没有。”

我满心抵触,我讨厌她漠视我的愤怒,讨厌她得寸进尺的试探,更讨厌她自作聪明的掌控全局。

我接连地退后数步,决然转身。

她的笑意瞬间凝结在唇边,再慢慢地淡化、消散。

她慌了神,“你又在生我的气了吗?”

我依旧缄默不言,她猝然从身后将我拥入怀中,双臂无声地圈紧,带着近乎慌乱地急切,不肯松开我。

不过片刻,几滴滚烫的热泪砸在我的颈侧,那股温热稍纵即逝,慢慢地,徒留一片微凉。

她轻声道:“你总爱沉默,不肯对我多说一句,你总是想法太多,又将这些心事深埋心底,可那些糟心事从未解决。”

“因为没有解决,所以不曾消失,就会在某一天突然阴我一手,如果我在不主动一点,我们之间,不知又会生出多少隔阂与误会。”

“我知道对你动手,你会生气,但我不极端一点,疯狂一点,我根本无法靠近你,我不是姐姐,我没有救过你的命,我必须又争又抢,才能后来者居上。”

“遇上我,算你命苦,你没得选。”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挣扎抗拒,只是垂眼,静静地思索着她的一字一言。

她低低地叹息,“你怎么就不肯说呢?你可以开口,咽喉可以发声,你明明可以用嘴来告诉别人,自己心里真正想要什么。”

“两百年前,我们同生一体。不曾有人教我爱恨痴缠,也未曾有人言明江湖对错。我的天地法则,简单至极,从始至终,我只有你,还有几册英雄主义的话本。”

“我所读的故事里,从来都是非黑即白。善者以慈悲为怀,普度众生,只有恶者,才会杀人不眨眼。我承认,王权慕凡并非无辜,可你,也实在称不上仁慈。”

她开口时,嗓音已然哽咽,细细的颤音掺杂其中,明明情绪快些失控,却还在拼命隐忍,不肯落下泪来。

她道:“杀王权慕凡的那天,我怕你,惧你,可我更令我不安的是,如果有一天你行差踏错,走上歧途,会不会也要接受正义的审判,我便再也不能拥有你,我就会彻彻底底的失去你。”

“你错把我的担忧视作厌恶,却不知当年那注目光里,全是我不敢言说的惶恐与牵挂。”

“我花了整整两百年,才慢慢分清世间对错。思想本就有滞后性,你要容许我一时落后,也要容许我一步步跟上你。”

“至于小黑,你又在自欺欺人什么?它从出现的那一刻起,就是为了将你拖入深渊。难道要我为一个处心积虑谋害你的东西,披麻戴孝、心存愧疚吗?”

她将脸颊深深埋进我的颈肩之间,压抑太久的委屈终于决堤。

她放声痛哭,身体随着抽泣而轻轻颤抖,滚烫的泪水浸透我的衣衫。

她道:“整整两百年,你什么都不肯对我说,你满心的委屈在时光里,在你的沉默中堆积、酝酿,发酵,险些化作彻骨的恨意。而我,直到现在才知晓这一切。”

“你不可以这样对我,绝不可以。我不准你这般待我,更不许你这样,肆无忌惮地欺负我。”

静静地听她说完,我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抽搐、揪痛,每一次跳动都带着被反复揉拧般的钝痛。

就在那一瞬间,浓烈的悔意席卷了我。

我不该肆无忌惮、口不择言地说出那些伤人的话语。

恶语伤人六月寒。

我只顾着发泄心头的不满,竟然丝毫没有考虑,那些像利刃般刺向她的话语,是否会给她带来刺骨的寒意。

才三百多岁的她,能不能扛得住这样的伤害。

话到嘴边,又尽数卡在喉咙中发颤,我几番欲言又止,终究都咽了回去,最后只余下一句无力又单薄的:“对不起。”

她的沉默一潭深水,我的愧疚砸入其中,她不起涟漪,亦无半分声响。

我喉间发涩,千言万语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也说不出半句多余的话。

我慌乱地四处张望,目光飘忽不定。

可我不经意的一抬眼,却正好对上她悄悄勾起的唇角,那抹玩味般的淡笑猝不及防地撞进眼底。

一丝怒意悄然漫上心头,我蹙起眉梢,“你在偷笑?你在耍我?”

她戏谑地含笑看我,忽然抬手,微凉的指尖轻轻地擦过我的下颌,“怎么?我一哭你就心软了,你敢说你不爱我?”

我的思绪纷乱如麻,喉咙像被扼住,我僵立在原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她笑道:“你不也在欲擒故纵?明明有推开我的力气,却任我抱着你,全身上下,只有嘴最硬,不对,嘴也挺软的。”

我生气地沉着脸,猛地挣开她的触碰,走上前捡起铁锹,再度低头铲土,又将其填入坑中。

她闲适地将双手抱在胸前,身子微微地侧着,似有着漫不经心的松弛,“这辛辛苦苦挖的坑,你又辛辛苦苦地埋了?”

我一刻不停地忙碌着,仍有条不紊地挥动着铁锹,始终垂着头,目光落在铁锹上,分毫未曾偏移,“这不是我挖的坑。”

她一笑,“我只是好奇,你怎么知道请人需要一金。”

我几乎要急着辩解,目光抬起时,她却抢先出声:“诶,你别慌,我没说是你,我只是想问你,你知道是谁吗?”

我摇头,“我怎么知道。”

她蓦然转身,就走向树荫处,“你自己慢慢铲吧,这次换我去树荫处乘凉了。”

待她话音落下,我停下手中的粗活,视线怔怔地投向那抹倚着树干的身影,“你不填了?你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有始有终知道吗?”

她点头,“我不会为发臭发烂的东西白费力气,如果你一早告诉我,这些是妖贩子的尸体,我根本就不会搭理这些骸骨。”

“你说得对,如果没有吃的,那些为了存活的猛兽就会相争。如果这几根骨头还能换来片刻安宁,那么他们死得其所,这世间生灵都比几具尸体更加易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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