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再进一步(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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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太阳已经攀上万里晴空,灼热的光芒像流动的金纱,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落在干硬的泥土地上。
热浪迟迟不散,慢慢地扰了我的心神,原本平和的情绪,也莫名地染上了烦躁。
我静静地站着,低头望着脚边凹陷的土坑,既没有动作,也一言不发。
见我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她的眼神里浮现一丝不解,随即微微侧过头,轻声问道:“坏端端的,你干嘛突然在阳光底下罚站?”
我仍不出声。
她向我挥手,“你快过来,站在太阳底下太久,会中暑的。”
漫天耀眼的骄阳迫使我的双眼敛成一道细缝,我只轻轻仰起脸庞,任由视线迎着空中明亮刺目的阳光。
天光洒落在坑底,勾出朦胧的光影。
那刻,我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我忽然不想在往前走了。
我多想就此躺卧在这,然后慢慢闭上眼睛,任由漫下来的光亮,一点点地耗尽我的生命,最后无声无息地消散在世间。
她瞧着我发愣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她满心无奈,却向我靠近,伸手拉住了我的手腕,“拧巴的三小姐,我很想知道,你又在想什么?”
我摇头,“我没在想什么,只是累了,在发呆。”
她的视线牢牢锁在我身上,四目相对的瞬间,我心里清楚,此刻必须给她回答。
但我常常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喜欢将真实的自己藏在不易发觉的某处。
我没有动作,就定在原地,“我在想,如果只靠我,这个坑什么时候才被填完。”
一路走来,前路满是泥泞,每一处困境都像巨大的深坑,我既无法绕道而行,也没有勇气大步跨过。
这次跌倒之后,我便再也无力起身。
走得太累了,我想停下来,坦然认输。
可我当真能就此妥协,选择认输吗?
身后是牵挂的家人,是扎根的故土。
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深陷苦楚,只顾着自己一味消沉、放任堕落呢?
不……再往前走走。
短暂的沉默过后,她不再理我,轻叹道:“太阳太大了,我先去树下乘凉了,你慢慢想。”
我的目光落在那口土坑,心绪沉沉,不自觉地轻声叹息。
说到底,不过是我自作自受。
世间道路无数,而我却独独走到此处。
谈不上什么命运的巧合。
我只想亲眼见证他们的惨状,不曾想竟在这口坑前,浪费了这么多的时间。
我与那些行恶之人并无二致。
我喜欢等到事情彻底落幕,就会克制不住地偷偷折返,而后暗自窃喜地欣赏着自己一手酿成的结果。
也正因如此,我才会路过这里。
就像我了结王权慕凡性命时那样。
我会跨越漫长的路途,放下涂山的杂事,来到他的葬礼,然后静静地站在角落,冷眼旁观着他的人生就此画上句点。
纵使这些葬身坑中的人类不是我亲手所杀,可挖掘他们的尸骸、肆意翻动的举动,却是由我默许指使。
我坦然承认,这些年,我对人类的怒火从未平息,从今往后,我会带着这份刻骨的恨意,贯彻我的妖生。
……
于是,我没铲几下,烦躁与怒火便翻涌不止,下一刻,我索性丢开铁锹,可汗水顺着脖颈蜿蜒滑落,闷热黏在衣间。
我低声骂道:“神经病,我机智的脑子怎么会支配我高贵的身体做这种肮脏的事!”
她笑道:“其实,你总共就铲了两下地上的泥,而这些泥有一半是撒在坑边上。”
我想起她还在身旁。
我不愿意让她撞见我幼稚任性、不够稳重时的失态。
于是,我弯腰拾起地上的铁锹,只是沉默地握着,僵在原地没有动弹。
我单手撑在铁锹的柄头,另一只手在侧脸旁扇风,“哈哈,怪不得我会那么累,原来我是真的干活了。”
她道:“晃几下铲子不算干活。”
滚烫的日光正好落在我的肩上,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地生起灼烧般的触感。
虽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笑着轻声呢喃:“对,我们最高贵的三小姐怎么能干这种粗活脏活。”
她的声音落在耳中,我悉数听见,却依旧沉默,没有作答。
我瞥了一眼那处只埋了半截的土坑,松散的黄土正胡乱地盖成小丘,将里头的尸骨草草掩埋。
我站在坑边,任由长风掠过身旁。
我犹豫着,不知该不该继续动手。
我没有多余的精力消磨于此。
这种往坑里填土的粗活,不仅重复、枯燥、单调,还不断消耗着我仅存的体力。
我暗自叹了口气,心中有所顾忌。
万一有路人失足跌落坑中,那他们又何其无辜?
纵使我的品性算不上端正,但也断不能坏到如此低俗。
……
可我是涂山的三小姐,不愿做的事情便不去将就,这是姐姐以强大的实力为我铺就的底气。
权衡再三,我将铁锹放在一旁,任由它斜斜地靠在土坑边,而后扬手拭去额间渗出的汗珠。
她与我相隔咫尺,她蓦然侧头看我,眉眼弯弯像天边月牙,嘴角始终噙着笑意,“累了?”
我点头。
她再次朝我招手,“那你过来,树下凉快,休息一会,然后我们回家。”
我像块木头般迟钝,没有做出反应,更没有向她走近。
我刻意保持着恰当的疏离,不想在维持着不清不楚、逾界的纠缠。
愣了几秒,她才摇头叹气,“诶,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主动,没关系,那我受累,再一次走向你。”
纵然我平时又犟又贱,嘴硬心狠,此刻也无法否认,她笑时,纯净又明媚,是我说不出口的心动。
但我注定不能回应她。
我也知道,我的沉默与疏离将她逼成了偏执的疯子。
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拒绝昭然若揭的心意,如同当初我狠心拒绝葵一般。
我们之间这种暧昧不清的关系,只会互相拖累,彼此间两败俱伤。
我一事无成,又心魔缠身,我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可以承诺去爱她。
我久久地看她,缄默不言。
她缓慢的抬手,摩挲着脸颊,神情里满是困惑,“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我匆匆地扯回视线,“没有脏东西,依旧很好看。”
她轻笑,“噢,这次你是夸我,还是夸你自己?”
我轻笑着打趣:“当然是夸我们,但是重点在我。”
她没有面露愠色,只是眼底漾开温柔,同我一起浅笑着。
岁月并没有黯淡她的光彩,反而在日复一日的沉淀里丰富着她的魅力,不知不觉间,她渐渐地成为了像姐姐一样温柔而强大的妖怪。
她才是涂山真正的三当家。
她身上独有的光亮,一点点在我的眼眸里轻轻闪烁,我无法忽略。
她像疯长的草木,却总能在不动声色间,将一切掌控在手中。
那副看似单薄的身子里,藏满了可靠。
在炮火连天,涂山岌岌可危的百年间,她和姐姐是战友,更是彼此唯一的守护者。
每一场纷争平息之后,那些满目疮痍的惨局与琐碎的善后安顿,都由她独自承担。
那我算什么呢?一个叛逆者?
比起我的任性出走,她更成熟稳重。
但最后,我什么都没能留下,什么事也没有做成,甚至养了只人人厌恶的、蛊惑人心的黑狐。
或许在姐姐眼里,她才是那个配得上所有期待与信任的妹妹。
我们相距不远,她微微蹙眉,“你又在想什么?快过来,太阳很大,会中暑。”
我轻叹,“我在想什么时候我才能长大,才能变得有出息。”
她低低地笑出声,“我们的三小姐很快就会长成一棵大树,一棵比苦情树还要高大、还要宏伟的大树。”
我没有应声,这些话术都是用来哄骗孩子的,可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一句就要长大,我等过一个百年,又等了下一个百年,我如今细算,也已将近四百岁了。
稍作停顿后,她道:“你不埋坑了?我们要回涂山了?”
我轻轻摇头,拍落掌心处沾着的泥土,“不埋了,等会我找人来填这口坑,反正你现在还在我身边,我也不怕没钱付款被人拿刀追着砍。”
此话出口,我已经等同向她摊开了所有底牌,那处深坑,本就是我暗中找人开挖。
我相信她能听懂,话中暗含的心思。
我不禁茫然自问,心仍会惴惴不安。
她究竟会怎么看待我的所作所为?
是复刻很久以前的高高在上、带着疏离的姿态斥责我?还是选择迁就,纵容我一次次地任意妄为?
我注视着她,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生怕错过半点的情绪起伏。
她却轻轻抬脚,便跨过那一道由无数只蚂蚁前仆后继的、匆匆赶路而排成的细线。
她轻笑,“这个年纪,你就该物质,我什么都没有,就是有花不完的臭钱,钱途、前途,跟着我才能一路坦途。”
我本预想过她会动气,会鄙夷、看不惯我的行事。
可眼前的她完全不在我的意料之中。
时隔多年,她已经与我记忆中的那位妖怪判若云泥。
原先的她视金钱如粪土,不屑与铜臭为伍,而如今的她总会不经意间,含蓄又刻意地炫富。
我愣神片刻,最终选择缄默,又没有出声回应。
我不由地感叹,手握权财真能使人从容自若。
如果我亲身经历那场劫难,如果我与姐姐当时没有被擒,如果小道士不曾丧命在姐姐手中,我大概会毫无防备地,为这样的妖怪着迷不已,动心动情。
我从储物袋中取出之前找人挖坑时,多写的、却不舍丢弃的纸片。
而后,我低头专注地将纸片折成纸鹤。
她转头,目光投向我,“你是在叠纸鹤传信?你现在就去找人填这口坑了?”
我仍没有作答,只是轻施法术,那只纸鹤便乘风而起,直上云天,飞往远处。
信中我先吩咐他们照常做事,等过三日左右,再来涂山领取工钱。
我对他们极为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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