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春桃的账本(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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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的苏城,日头一天比一天长。春桃怀孕快三个月了,闻不得油烟味的毛病没见好,可身子没先前那么懒了,上午在外间窗户底下坐一坐,下午去堂屋跟章佩瑜和张氏坐一坐,手里总得攥点东西——不是纳鞋底就是拼衣裳。拼了半个月,念湘的小褂拼好了,蓝底月白花,袖口收得刚好,念湘穿上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周蕴玉说“合身”,春桃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回去跟陈树生说“念湘穿着我拼的小褂,我心里踏实了”。
踏实了两天,手又闲了。
那天下午春桃在堂屋跟张氏择韭菜,听见阿青在灶间跟沈姑娘算账——这个月买了几斤肉、几斤菜、几两油,阿青拿粉笔在灶间墙上画正字,画完了拿抹布擦了,下个月接着画。春桃伸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晚上回东厢房,她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空本子——是陈树生配方本的旧封皮拆下来重新订的,纸还白着,边角裁得整整齐齐。她拿铅笔在第一页上写了个“灶”字。
第二天一早她开始记账。买菜回来,她把篮子搁在灶间门口,一样一样往外拿,拿一样记一样:青菜三斤,每斤二百文,共六百文;五花肉两斤,每斤六百文,共一千二百文;油一瓶,半斤,八百文;柴火两捆,每捆三百文,共六百文。记完了把本子合上搁在抽屉里。中午沈姑娘做饭多搁了一勺油,春桃看见了,在账本“油”那栏底下添了一行小字:“今日多耗油约半两,因沈姑娘炒青菜搁油偏多,提醒一回。”
月底她把账本拿给巧英看。巧英正在账房里算新织机的出布量,接过来翻了两页,手停住了。春桃记得细——不光记了买了什么、花了多少钱,还记了谁吃的、吃了多少。念瑾这个月多吃了三回蛋饺,阿荣值夜班那几天多领了半斤面,章佩瑜的药膳炖鸡用了两只鸡、当归用了半两、黄芪用了八钱,连沈姑娘来之后灶间多买了一双筷子、一只碗都记上了。月底汇总写得清清楚楚:本月灶间总支出若干,其中菜钱若干、油钱若干、柴火钱若干、药膳料钱若干,沈姑娘工钱另计。巧英翻到最后一页,看见春桃还画了一张表——竖着写月份,横着写项目,一格一格填数字。
巧英把账本合上:“你不用记这么细。”
春桃坐在对面:“我在灶间待了十几年,哪样东西什么价、什么人吃多少,我比账房清楚。你让我记,我就记清楚。”
“我没让你记。”
“你那天说‘灶间离了谁都行,可这个家离了你不行’。我想了一晚上,觉得不对。灶间离了我也行,可灶间的账离了我不行。阿青记正字记了三年,月底一擦就没了。沈姑娘刚来,不知道谁吃多少。我记下来,下个月照着买,不浪费。”春桃把账本往巧英面前推了推,“你看这页——上个月五花肉买了八回,每回两斤,可月底盘点发现腌肉坛子里剩了半坛。阿荣值夜班那几天面多领了,可夜班不是天天有,领多了放潮了。这个月我照着上月的单子减了两斤肉、减了一斤面,灶间开支比上月少了八百文。”
巧英把账本拿回来又翻了一遍。春桃记账跟染坊的账房不一样——账房记的是“支银若干”,春桃记的是“五花肉两斤,红烧,念瑾夹了四筷,树生夹了三筷,剩两块,下顿热了阿荣吃了”。巧英把账本搁在桌上:“你记账还记谁夹了几筷?”
“记。记了才知道哪盘菜做多了、哪盘做少了。上个月红烧肉做了四回,每回都剩。这个月做了两回,没剩。”春桃说。
巧英没再说什么,把账本收好:“我拿给宋云澜看看。”
当天晚上宋云澜回来,巧英把账本递给他。宋云澜翻开看了两页,抬起头:“这是春桃记的?”
“她记的。从买菜到谁夹了几筷,全记了。”
宋云澜又翻了几页,翻到月底汇总那张表,看了一会儿:“这个表画得比庆堂的清楚。”他把账本合上,“让春桃兼管染坊的伙食账和杂项开支。阿青记正字的法子太粗,月底一抹什么都没了。春桃这个记法,每个月能省出不少。”
巧英把账本收回来:“她怀着孩子。”
“记账不累。她闲不住,给她找点事。”宋云澜坐下来,“她现在拼小孩衣裳拼完了,手又闲了。你让她管账,她有事做,心里踏实。灶间的账、染坊伙计的伙食账、杂项开支——一个月多给她五百文,算辛苦钱。”
巧英想了想:“五百文少了。她记这么细,一个月省下来的都不止五百文。给八百文。”
“八百就八百。”宋云澜说,“你跟她说的时候别提钱。先让她管,管顺了再说钱的事。她那个性子,你一提钱她该说‘记账还要钱’了。”
第二天巧英把账本还给春桃,说了让她兼管染坊伙食账和杂项开支的事。春桃坐在东厢房外间窗户底下,手里攥着账本想了一会儿:“染坊的伙食账也归我记?”
“归你记。阿青记正字的法子太粗,月底一抹什么都没了。你记的账有来处有去处,一目了然。”巧英说。
春桃把账本翻开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染坊伙食”四个字。写完了抬头说:“巧英姐,树生哥的工钱是不是也该我管?”
巧英愣了一下。
春桃说:“树生哥上回说‘我赚的每一文钱都交给你管’。提亲那天说的。可这几个月他的工钱还是他自己收着,配方本的整理费也是他自己揣着。他天天在仓库写配方,钱搁在抽屉里也不锁。我那天收拾屋子看见抽屉里有一卷票子,数了数三百多文,就那么搁着。”
巧英在春桃对面坐下来:“那你跟他说。让他把工钱交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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