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大反攻令(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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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团冲天而起的黑红色蘑菇云,把半边天都给遮住了。
清水火车站的方向,火舌舔着天空,滚滚浓烟混着碎木头渣子,顺着八月的闷热南风,扑头盖脸地吹到了三里外的大路上。
车队停得死死的,三十辆大卡车的引擎还在“突突突”地喘着粗气。
林山河一只脚踩在头车的脚踏板上,一只手死死扣着车门框,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一动不动。他的眼睛瞪得快要裂开,死死盯着远处那片翻滚的火海,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吐出一个字来。
车斗里,泥鳅一屁股瘫在木板上,双手捂着脸,嚎得像头断了腿的野狼:“晚了……还是晚了一步……两千多号重伤员,还有那么多念书的娃娃……”
“闭嘴!”
林山河猛地回过神,沙哑的吼声像是从破风箱里硬扯出来的。他一巴掌拍在驾驶室的车门上,震得铁皮咣当作响:“没见着尸首,谁他娘的敢说晚了!开车!把油门给我踩进地底下!就算真成了灰,老子今天也要把那帮小鬼子剁成肉泥给他们垫背!”
司机吓得浑身一激灵,猛地挂上挡。三十辆大卡车像疯了的野牛,卷起漫天黄土,一头扎进了滚滚浓烟里。
等车队冲进清水火车站的站前广场,一股呛得人眼泪直流的煤油味和焦糊味扑面而来。
眼前的景象,让刚跳下车的林山河猛地顿住了脚步。
炸塌的不是站台,而是站台西头那座用来给火车头加油加水的大煤油库!两节装满煤炭的敞篷车皮被掀翻在铁轨外头,正呼呼地冒着黑烟。而在油库边上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歪着四五辆烧成空壳子的日军卡车,地上躺着几十具焦黑的尸体,仔细一瞅,身上套着的竟全是破烂的八路军灰军装!
林山河的心猛地往上一提,三步并作两步冲上空荡荡的站台。
铁轨上干干净净,哪有那列装满伤员和学生的闷罐子车?
“站台守备排的!还有喘气的没有!”林山河扯开嗓子大吼。
“团长……林团长!”
西头的水沟里,颤巍巍地爬出来几个满脸黑灰的人影。打头的是个断了半截袖子、脑门上直淌血的年轻排长,旁边搀着个头发花白、穿着蓝布工装的老扳道工。
“王排长!车呢?伤员和娃娃们呢!”林山河冲上去,一把攥住那排长的肩膀,手心全是冷汗,话都有些问不利索了。
王排长咧开熏黑的嘴,一口白牙在黑脸上格外显眼,笑着笑着,眼泪哗地就滚了下来:“走……走了!老周师傅开足了马力,拉着伤员和娃娃们,钻进十里外的老鸦山隧道里去了!一个都没少!”
“轰”的一声,林山河只觉得压在心口窝上的那座大山,一下子碎成了渣。他双腿发软,差点没站稳,赶紧拿手撑住了旁边的站台柱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眶一下子红透了。
旁边的老扳道工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喘着粗气插话道:“那帮狗日的小鬼子,穿着咱们的衣裳,混到进站口了。可俺老孙头在铁路上混了三十年,眼尖着呢!俺瞅着他们脚底下穿的,全是那种大脚趾头分叉的鬼子胶鞋,走路还一顺边地挺着腰杆,哪像咱们走惯了山路的八路军?俺赶紧拉响了汽笛报警!王排长带着弟兄们死死顶住卡车,老周头趁机挂钩拉走了列车。咱们实在拦不住了,干脆一咬牙,拿手榴弹引爆了煤油库,把这帮龟孙子全给烤成了焦炭!”
“好!好样的老孙头!好样的王排长!”
林山河激动得一把抱住满身油污的老扳道工,在人家后背上重重拍了两下。
就在这时,车站北头的荒草坡上突然响起一阵零星的枪声。
“团长!还有几十个没烧死的小鬼子,正往北山坡上跑呢!”泥鳅端着汤姆逊冲锋枪指着那边大喊。
林山河松开老孙头,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他转过身,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向刚从卡车上跳下来的钱宝富。
“钱旅长。”林山河连枪都没拔,冷冷地指着北山坡,“想把身上那层黄狗皮洗干净,想让乡亲们认你们是中国人,机会就在眼前。那几十个残兵,归你们了。”
钱宝富肥厚的脸颊抖了两下,一咬牙,猛地拔出腰里的勃朗宁手枪,转头冲着那一千多号刚刚反正的伪军嘶声吼道:“弟兄们!都听见林团长的话了!这是咱们的投名状!给我往死里打!谁要是敢放跑一个小鬼子,老子亲手崩了他!”
这帮伪军憋了一肚子想要立功赎罪的劲头,再加上人数占了绝对优势,嚎叫着像一群饿狼一样扑向了北山坡。
不到一刻钟,山坡上的枪声就彻底歇了。几十个企图炸毁车站的日军特遣队死硬分子,一个活口没留,全被钱宝富的队伍乱枪打成了筛子。
林山河站在站台上,看着老鸦山的方向,心里头那块悬了半宿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
两天后,清水镇。
八月的太阳毒得像要流油,知了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叫得人心烦意乱。
孤狼团的临时团部大院里,却热闹得像赶大集。
院子里摆着七八口大铁锅,伙夫们光着膀子,正忙着往锅里下白花花的面条。墙根底下,几十个战士正拿着油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新发下来的美式冲锋枪和日式三八大盖。雷豹那条断了的左臂上绑着明晃晃的铁钩子,正扯着嗓门,指点着两个新兵蛋子给九七式坦克的履带上黄油。
经过这半个月的连战连捷,又收编了钱宝富反正过来的精锐,再加上周围各县蜂拥而来的民兵,孤狼团如今已经实打实地扩编到了四千多号人。
这不再是当年那个躲在深山老林里、连子弹都得一颗一颗掰着指头算的游击团了。
屋子里,林山河刚洗完一把冷水脸,正坐在八仙桌旁,拿块干净的粗布,一遍遍擦着怀里那块半截拨浪鼓的木把手。那是老闫临死前没刻完的物件,上头干涸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沈秋端着一碗晾好的凉白开走进来,看他对着木头出神,心里微微一酸,把碗轻轻放在他手边。
“还在想老闫呢?”沈秋坐下来,顺手替他把领口歪了的扣子扣好。
“嗯。”林山河低低地应了一声,把那块木头小心翼翼地塞回贴身衣袋里,紧挨着那个刻着“二狗”的木雕野狼,“老闫跟我说,打完虎头崖,就请假回去抱大胖外孙。结果,离天亮就差那么一步。”
沈秋轻轻按住他的手背,温热的手心传来一阵安定的力量:“山河,他没白走。前天火车站那几千个伤员和娃娃,平平安安地到了大后方。老闫要是知道了,肯定乐得合不拢嘴。”
林山河端起水碗刚要喝,院子外头突然炸开了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电报!延安的十万火急明码电报!总司令部的命令——!”
通讯排长小张像是脚底下踩了风火轮,连门槛都没跨,直接一头栽进了大院里。他顾不上膝盖磕破了皮,爬起来举着一沓子刚抄完的电报纸,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疯了一样往团部正屋冲。
“政委!团长!天亮了!真的天亮了!”
宋远政委正蹲在院子里跟赵震商量炮弹基数的事,闻声赶紧站起来,一把接过小张手里的电报纸。
只扫了一眼抬头和落款,宋远那双一向稳当的手,突然剧烈地哆嗦起来。他鼻梁上那副拿铜丝缠着的破眼镜顺着鼻尖滑了下来,他愣是没顾上去扶,眼睛死死粘在纸上,嘴唇直打颤。
“老林!快出来!”宋远猛地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颤音,甚至劈了叉,“所有连以上干部,所有在院子里的弟兄,都停下手里的活儿!全过来!”
林山河心里咯噔一下,扔下水碗就跨出了门槛。
院子里擦枪的、修坦克的、烧火做饭的,几百号人听见政委那变了调的喊声,纷纷停下手里的营生,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
宋远搬过一条长凳,一脚踩了上去。八月的烈日照在他瘦削的脸上,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可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像两团正在燃烧的火。
“弟兄们!安静!都给老子竖起耳朵听好了!”
宋远深吸了一口气,双手高高举起那几张薄薄的电报纸,扯开嗓子,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一九四五年八月!八路军总司令部,朱总司令亲自签发的第一号大反攻命令!”
院子里瞬间鸦雀无声,连树上的知了仿佛都怕打扰了这声音,哑了火。
“美国人在日本本土扔下了两颗原子弹,广岛、长崎已经夷为平地!苏联红军百万大军已经横扫东北,关东军全线溃败!日本鬼子已经彻底完了,离无条件投降,只剩最后一口气!”
宋远的声音越念越高昂,眼眶里的热泪终于憋不住,顺着镜片底下滚了下来:
“总司令部命令!各解放区所有抗日武装,立即全线出击!向附近一切城镇、交通要道之日伪军发出通牒,限期缴械投降!如遇任何敌人拒绝投降,坚决予以彻底消灭!收复一切失地!把小鬼子彻底赶出中国去!”
静。
整个大院里,死一般地静了足足三秒钟。
紧接着。
“咣当!”不知是谁手里的步枪掉在了地上。
“咱们赢了——!!!”
雷豹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仰起脖子,发出一声震得房瓦直颤的咆哮。这个铁打的独臂硬汉,拿左手那个冰冷的铁钩子“咚咚咚”地砸着自己结实的胸膛,笑得满脸泪水横流:“八年了!整整八年了!老子们像耗子一样在山沟里躲了八年!今儿个,总算能挺直腰杆,顺着大马路杀进城里去了!”
“万岁!大反攻万岁!”
“打进平县!打进太原城!把小鬼子全扒了皮!”
大院里彻底炸了锅。几百号汉子互相抱在一起又蹦又跳,泥鳅兴奋得直接把头上的破军帽扔到了老槐树的树杈上;小虎死死攥着自己的老套筒,虽然没跟着叫喊,可他那张总是绷着的少年脸上,也绽开了一个灿烂得让人心酸的笑容。
林山河站在人群前头,没有蹦,也没有喊。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蓝得发亮的天空,右手隔着单褂,轻轻按在了胸口上。
那里贴着老闫没做完的拨浪鼓,贴着林家沟的木雕野狼,也贴着安田那张写着歪歪扭扭中国字的纸条。
“老闫,安田,大柱子,老连长,爹,丫儿……”林山河在心里默念着这些刻进骨头里的名字,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滚烫的弧度,“你们都听见了吧?总司令下大反攻令了。往后,这太行山,再也不姓鬼子的姓了。”
沈秋站在他身侧,眼角含着泪花,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林山河转过头,冲她重重地点了点头,随即大步跨上长凳,跟宋远并排站在一起。
“都安静!听老子布置任务!”
林山河一声喝,欢呼声立刻停了下来,几百双热切、狂热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总部的命令到了,咱们孤狼团,绝不能落在兄弟部队后头!”林山河大手一挥,指向西北方向,“太行山往太原去的咽喉,就是平县!平县外围的双河镇、白马铺、十里店,全是小鬼子第四十一师团残部蹲着的窝!只要啃下平县,通往太原的大门就彻底敞开了!”
他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黑红的脸庞:“一营、二营、三营,加上赵震的炮兵营、雷豹的装甲连,还有钱宝富的新编先锋营!全团四千二百号人,半个时辰后,清水镇南门集合!这一次,不走夜路,不钻山沟!”
林山河的声音如惊雷般炸响:“把咱们的红旗全打起来!卡车加满油,大炮擦亮堂!大白天,走官道!给老子一口气,平推过去!谁敢挡道,就拿炮轰,拿坦克碾!打进平县城吃晚饭!”
“是!!”
四千多人的怒吼,汇成一股冲天的声浪,震得清水镇外头的庄稼地都在沙沙作响。
……
半个时辰后,清水镇通往平县的宽阔官道上,出现了一副太行山抗战八年来从未见过的壮观景象。
烈日当空,一条一眼望不到头的铁流,正卷起遮天蔽日的黄尘,浩浩荡荡地向着西北疾进。
打头的是雷豹的三辆九七式坦克,履带轧过干燥的土路,轰鸣震天。坦克炮塔上,鲜红的战旗迎风猎猎作响。紧随其后的,是三十辆满载着孤狼团主力战士的大卡车,车厢两侧架着明晃晃的轻重机枪。再往后,是赵震的炮兵营,骡马拉着十二门美式榴弹炮和八门山炮,炮管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两翼,是巴根留下配合行动的游击骑兵和漫山遍野的民兵担架队。
路过沿途的村子时,得到消息的老百姓全都从地里、家里涌了出来,密密麻麻地挤在官道两旁。
“八路军大反攻啦!咱们的队伍打回城里去啦!”
白发苍苍的老大娘挎着竹篮,颤巍巍地追着慢行的卡车,拼命把刚煮好的热鸡蛋、烙好的白面大饼往车斗里塞:“娃们,拿着吃!多杀几个小鬼子,早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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