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荷雨(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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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凡,”沈清荷闭着眼说,“明天我画你,你就这样躺着别动。”
“你刚才不是说画过了?”
“那是速写。”沈清荷睁开一只眼看着他,“我要画一幅油画。大的。就挂在我个展正中间那面墙上。”
……
沈清荷开始画那幅油画。
她在荷塘边支了一个大画架,用一块旧床单罩着,每天早上带着颜料和画笔过去,画到中午回来吃饭。赵小渔和顾青蓝还是各画各的,赵小渔画荷花,顾青蓝画村里的老房子和树。
周凡每天下午去荷塘找沈清荷。她画画的时候很专注,不怎么跟他说话,偶尔让他换个姿势,或者走到他面前仔细看他的脸。她的手上总是沾着颜料,衣服上也溅了不少,但那件月白色的棉布衬衫她一直穿着,说穿着顺手。
“你别动。”沈清荷拿着画笔站在画布前,眼睛在他和画布之间来回移动,“头稍微往左偏一点,对,就这样。”
周凡坐在荷塘边的折叠椅上,面朝荷塘,侧脸对着她。阳光照在水面上,反射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分明。沈清荷画了几笔,又停下来看他,目光很深。
“周凡,你知道你什么时候最好看吗?”
“不知道。”
“现在这样。”沈清荷继续落笔,“你什么都不想的时候,最好看。”
周凡笑了一下,没说话。
赵小渔这几天安静了很多。她不再往周凡身边凑,也不再问那些带着试探的问题。
她每天跟沈清荷一起出门,在荷塘另一边画画,中午一起回来吃饭,晚上跟顾青蓝去赵翠花那儿看电视。但周凡注意到她看他的眼神变了——不再只是好奇,里面多了一些别的什么。
有一天下午,沈清荷画累了在塘边打盹,周凡坐在旁边抽烟。赵小渔从塘那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周医生。”
“嗯。”
“你跟我沈老师,算是在一起了吗?”
周凡看了她一眼。赵小渔的目光很直,没有躲闪。
“你为什么想知道?”
“因为我喜欢你。”赵小渔说得很坦率,脸上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不在乎,“我知道沈老师也喜欢你,但我不在乎。我就是想告诉你。”
周凡把烟掐灭,看着她。赵小渔今年二十二,比苏晚亭还小一岁,整个人透着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
“小渔,”他说,“你以后会遇到很多人。”
“我知道。”赵小渔打断他,“但那是以后的事。我现在喜欢你,我就想说。你不用回答我,也不用对我做什么。我就想让你知道。”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周医生,沈老师画你的那幅画,我偷偷看过。画得真好。你站在那里,就跟真的一样。”
她跑远了。周凡坐在塘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芦苇荡后面。过了一会儿,沈清荷醒了,揉着眼睛走过来。
“小渔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她喜欢我。”
沈清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孩子。”她坐到周凡旁边,“你没答应她吧?”
“没有。”
“那就好。”沈清荷靠在他肩膀上,“我不是吃醋。我是觉得她还小,不懂事。你这种人,她沾上了就脱不了身。”
“我这种人怎么了?”
“你这种人,”沈清荷抬起头来看着他,“看着对谁都好,其实对谁都不好。你给了别人希望,但从不给承诺。你让人靠着你,但你从来不靠别人。”
周凡没说话。沈清荷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我不一样。我三十四了,我知道自己要什么。我就要这几个月,在柳沟村,跟你在一起。等我走了,我不会缠着你。”
“你要走?”
“明年春天办完个展就走。”沈清荷又靠回他肩膀上,“所以你别担心,我不是赵翠花也不是李秀娥,我不会留在这里跟你耗一辈子。”
周凡搂住她的肩膀。荷塘里的荷花在夕阳里泛着金光,白鹭从芦苇荡里飞起来,扑棱棱掠过水面。
两个人靠在一起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沈清荷来周凡的诊室。她躺在诊床上,周凡从背后抱着她,两人都没睡着。
“周凡,”沈清荷忽然开口,“你那幅画快画完了。”
“嗯。”
“画完那天,我要在上面写一句话。”
“什么话?”
“还没想好。”沈清荷翻了个身面朝他,黑暗中她的眼睛很亮,“也许写‘给柳沟村的周凡’,也许写‘给荷塘边的那个背影’。等画完了再决定。”
周凡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沈清荷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嘴唇凑上去。
两个人在诊床上吻了很久,然后自然而然地缠在一起。这一次很慢,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只有彼此的呼吸在黑暗里起落,直到累得睡着。
……
七月初,那幅油画完成了。
沈清荷把画架搬到了卫生室院子里,让周凡来看。画布很大,有一米五宽,上面是荷塘的全景——满池的白荷花在暮色里泛着微光,水面倒映着远处的山影,近处的芦苇荡里有一只白鹭正要起飞。
画面正中间偏左的位置,有一个坐在折叠椅上的背影,穿着白大褂,面朝荷塘,肩膀放松,后颈的线条柔和而孤独。
周凡看了很久。画里的那个背影,确实是他,但又好像不是。沈清荷把他画得比他自己知道的更安静,更沉,更孤独。
“画得真好。”他说。
“我在右下角写了一句话。”沈清荷指了指画面的角落。
周凡凑近看,那里用细笔写着一行小字:给柳沟村的周凡,和那个不肯转身的背影。
“为什么写这个?”
“因为你从来不转身。”沈清荷走到他旁边,看着画,“你总是往前走,往前看。你知道背后有人,但你不回头。这幅画里的你,也是面朝荷塘,背对所有人。”
“你希望我转身?”
“不希望。”沈清荷侧头看着他,“你转不转身是你的事。我画的是我看到的你,不是我希望的你。”
周凡伸手揽住她的腰。沈清荷靠在他怀里,两个人站在画前面,院子里很安静,蝉声远远的,像是隔了一层水。
“画完了,”沈清荷说,“我该走了。”
周凡低头看着她,没说话。
“省美术馆那边催我回去准备个展,我后天走。”沈清荷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本来想多待一段,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还回来吗?”
“不知道。”沈清荷踮起脚在他嘴上亲了一下,“别问这种问题,你知道我不喜欢承诺。”
那天晚上,赵小渔和顾青蓝去赵翠花那儿住了一晚,把屋子留给了他们俩。沈清荷在周凡的诊室里待到很晚,她没让他碰,两个人只是坐着说话。
“周凡,你以后会想起我吗?”
“会。”
“那就够了。”沈清荷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这一辈子画了很多人,但你是第一个让我画到一半画不下去的人。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太复杂了?”
“因为你太简单了。”沈清荷看着他,“简单到我怎么画都画不完。你这个人,越简单越难画,因为每一笔都是你,每一笔都不是完整的你。”
她把酒杯放下,站起来走到诊床边,脱掉衬衫和短裤,只剩下一件黑色的蕾丝内衣。她躺在诊床上,冲他招了招手。
“今天最后一次,你上来。”
周凡走过去,俯身看着她。沈清荷伸手解开了内衣的扣子,把内衣放到一边,昏黄的灯光落在她的肩膀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周凡,”她搂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你记住了,我沈清荷这辈子,没为哪个男人留在哪个地方不走。你是第一个。”
周凡低头吻她。这一次沈清荷很主动,翻身把他压住,从额头一直吻到心口。
她做得很慢,很细,像是在用身体记住他的每一寸。周凡被她弄得浑身发热,伸手想把她拉近一点,她按住了他的手。
“别动,让我来。”
她俯身下来的时候,周凡倒吸了一口气。
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慢慢地叠到一起。
诊室里的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背上,床板轻轻地晃着,屋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偶尔的低语。
很久之后,周凡搂着她,感觉到她的心跳慢慢平复。
“周凡,”她在他耳边说,“我明天走,你别送。”
“为什么?”
“我不喜欢送别。”沈清荷抬起头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你就在卫生室里坐着,像平时一样。等我走了,你就去荷塘,坐一会儿。”
周凡看着她,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周凡醒来的时候,沈清荷已经走了。诊室里收拾得很干净,诊床上放着那幅油画的照片和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周凡,我不说再见,因为我会回来拿这幅画。
赵小渔和顾青蓝还留在村里。沈清荷走之前给她们留了任务,继续在柳沟村写生一个月。赵小渔站在院子里,看着周凡从诊室里出来,低着头没说话。顾青蓝在收拾画架,动作很轻。
周凡走到荷塘边,坐在折叠椅上,面朝荷塘。太阳照在水面上,白荷花在光里几乎透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折好放回去。
身后有脚步声。赵小渔在他旁边坐下来,手里拿着一朵刚摘的荷花。
“周医生。”
“嗯。”
“沈老师让我看着你,别让你太难过。”
周凡笑了一下:“我没难过。”
赵小渔侧头看着他,目光比之前沉稳了很多。“周医生,我明天也走。沈老师让我回省城准备个展的事,顾青蓝留在这里继续画。”
“嗯。”
“我走之前,”赵小渔把手里的荷花递给他,“这个给你。我知道你不缺荷花,但这是我摘的。”
周凡接过来。赵小渔站起来,在他额头上很快地亲了一下,然后转身跑了。
荷塘边又只剩下周凡一个人。他把荷花放在旁边的石头上,点了一根烟。远处的蝉叫得正欢,白鹭从芦苇荡里飞起来,掠过水面,消失在山的后面。
他坐在那里,面朝荷塘,没有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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