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9章 钱谦益的黄昏(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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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国子监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轿子经过长安街,钱谦益掀开轿帘往外望了一眼,街市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老头吆喝得正起劲,几个孩童追着卖泥人的摊子跑过。这些景象他看了大半辈子,以前从未觉得有什么特别。可此刻坐在轿子里,他忽然觉得这些人和事,都和他接下来要编的那部法有关。
法不是给朝堂上的人写的。是给这些街市上的人写的。
他放下轿帘,在轿中闭了眼。轿子晃晃悠悠往前走,穿过长安街,穿过棋盘街,最终停在钱谦益在京城的临时寓所前。他下轿时脚步有些虚浮,老仆伸手去扶,被他推开了。
“不必。”他站在寓所门前,抬头看了看天色。暮云低垂,最后一缕日光从云缝中漏出来,把整条胡同镀上一层暗金色的边。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问老仆:“今天初几?”
“回老爷,四月初九。”
钱谦益点了点头,推门进去。书房里案桌上空空荡荡,只有他从常熟带来的那箱书稿和一方砚台。他在案前坐下,研墨提笔,在纸上写了第一行字——
“大明根本法编纂局筹备纲要。”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走到窗前。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胡同里有人点起了灯,一豆灯火在窗纸上摇摇晃晃。他对着那片微弱的灯火站了很久,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老夫这辈子写的文章加起来,不如接下来这一本重要。”
说完他转身回到案前,继续往下写。烛火映着他的侧脸,把满头的白发染成暖黄色。笔尖在纸上游走,一笔一划都极慢,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去。
而这天夜里,千里之外的南京城,太子收到了北京传来的消息。他展开王承恩递来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钱谦益已到京,任根本法编纂局总顾问。”
太子看着那行字,沉默了片刻,然后对王承恩说了一句话。
“告诉周应秋,他的联名折子,可以再加一个名字了。”
王承恩问:“加谁?”
太子提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递过去。王承恩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
“钱谦益。”
窗外,秦淮河上的灯影映着水面,随着夜风一荡一荡,像是无数个细碎的秘密在水底翻涌。而北京的乾清宫里,陈默正对着那幅大明舆图,用手指在南京和常熟之间来回比划。他忽然问身后的王承恩。
“钱谦益动身了?”
“动身了。今日刚到京。”
陈默点了点头,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话。
“朕用他,不是因为他文章写得好。是因为——反对派写的法,最难被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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