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历史 |

第849章 钱谦益的黄昏(1 / 2)

加入书签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钱谦益接到旨意时,正在书房里整理旧稿。

他今年五十七岁,鬓角已经全白,脸上的皱纹却不算深,保养得宜。二十年前,他是东林党中最年轻的领袖,与高攀龙、杨涟等人并称“东林四君子”。那时他意气风发,觉得朝堂之事,不过掌中纹路。后来魏忠贤当道,他被削籍回乡;崇祯即位,他再度出仕;再后来,他因与温体仁争权落败,被贬回原籍常熟。兜兜转转三十年,他老了,东林党也没了当年的声势。

他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在常熟写写文章,教教学生,偶尔与故旧书信往来,聊以自遣。直到半年前,京城的旨意到了——召他入京,委以“根本法编纂总顾问”之职。

钱谦益把圣旨从头到尾看了三遍,迟迟没有说话。传旨的太监在堂下等了许久,见他不动,小心翼翼地问:“钱大人,这旨意……您是接还是不接?”

钱谦益把圣旨合拢,放在书案正中。“你回去复命。臣接旨。”

太监走后,钱谦益把书房门关上,独自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他的长子钱孙爱在门外徘徊了几次,最终不敢叩门。直到黄昏时分,房门才从里面打开。钱谦益走出来,面色平静,对儿子说了一句话。

“去把你三叔和五叔都叫来。还有你堂兄。明天一早,我要见他们。”

钱孙爱不敢多问,连夜去办了。第二天清早,钱家能主事的男丁都聚在正堂。钱谦益坐在主位,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卷折子,是他昨夜写好的。

“我要去京城了。”他开门见山,“这一去,少则一年,多则三年。家里的事,从今日起由孙爱掌总。田租照旧,族学继续办,但有一条——”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凡我钱氏子弟,不论亲疏,今后不得以我的名义在外头干预地方公事。违者,族谱除名。”

堂中一片寂静。有人想问为什么,被钱谦益的目光压了回去。

“还有一件事。”钱谦益拿起桌上那卷折子,在手中掂了掂,“我这一去,编的是一部根本法。这部法如果成了,大明的天就变了。如果不成,我的仕途大概也就到此为止。你们各自心里有数。”

他说完就散了,没给任何人反驳的余地。

三天后,钱谦益动身北上。他没有坐官船,只雇了一艘民船,带了两个老仆和一箱书稿。船出常熟时,他站在船头看岸上的虞山渐渐缩小,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他从这条路进京赶考,也是这样的暮春时节,两岸的柳树刚刚抽出新条。

那时的他,以为自己是要去改天换地的。

到京后,钱谦益先去了国子监。他约的人不一般——黄道周。两个七十岁上下的老人坐在国子监后院的槐树下喝茶,茶是粗茶,碗是旧碗,话却谈得极深。黄道周把自己那卷被贬原疏的抄本推过去,钱谦益翻了翻,半天没翻完。

“你当年上疏的时候,我在常熟。”钱谦益合上抄本,声音有些闷,“我看到邸报,觉得你太急了。君权哪是那么容易限的?”

黄道周没接话,只拿起茶壶给他续了半盏。

“现在呢?”黄道周问。

钱谦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时力道重了些,溅出几滴茶汤在桌上。“现在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当年我反对的不是限制君权,我反对的是你一个人去限。你一个人,限不动。但如果有法呢?如果有法可依,有章可循,就不是一个人在限,是天下人在限。”

黄道周笑了,露出一口残缺的牙。“那你现在愿意干?”

钱谦益看着他,忽然也笑了。“不愿意。但太上皇挑中了我。你说太上皇知不知道,我当年是反对改革的?”

“知道。”黄道周答得干脆,“他太知道了。所以才让你干。”

钱谦益没有追问为什么。他低头看着杯中渐凉的茶汤,心知自己已经没有退路。接了旨就是接了旨,编不好这本根本法,不光是自己丢脸,更会让当年反对他的人看笑话——钱牧斋果然不行,只会写文章,干不了实事。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