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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4章 第一天,无人附议(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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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之后,乾清门外的广场上热闹了不到一刻钟。

六部官员三三两两往外走,起初还有人压着嗓子互相搭话,无非是“曹公那疏你可细看了”“刘郎中今日可真是”之类开了个头就说不下去的半截话。走到午门的时候,人群自动分成了几拨——户部的往左,兵部的往右,礼部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左右看了看,最后跟着吏部的人走了。谁也没跟谁并肩太久,仿佛挨得太近就会被旁人误认为“你们是一伙的”。

曹文衡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不慢。他身后隔着十来步远的地方,几个平日里跟他走得近的侍郎、给事中跟了一会儿,后来不知是谁咳嗽了一声,那几个人便先后放慢了步子,渐渐散开了。到午门口的时候,曹文衡身边只剩下一个替他捧砚的年轻中书,此外再无旁人。

轿夫掀帘,曹文衡弯腰钻进轿子。轿帘落下来的那一刻,他没有立刻吩咐起轿,而是在黑暗里坐了片刻,才低声说了句:“回府。”

这一天,京城官场的表面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厚冰的湖。

各部衙门的公房里,官员们照常翻文书、对账册、画押用印,一切按部就班。但若有人仔细去看,就会发现今日的文书翻得比往常慢得多——每个人手头都在忙,眼睛里却总是不经意地往同僚的方向飘。你瞟我一眼,我瞟你一眼,目光在空气中碰上了立刻弹开,像两块同极的磁石。

户部左侍郎朱大典把自己关在值房里整整一个上午,对门外说“正在核陕西急递的账目,别打扰”。但伺候他的书吏透过门缝看见,案上摊着的根本不是陕西的账本,而是一张抄了曹文衡奏疏全文的白纸,上面朱笔圈了密密麻麻的红圈,圈完了又用墨笔划掉,划掉之后又圈上,来来回回,纸都快透了。

礼部那边更安静。老尚书周应秋今年六十七了,平日里最喜欢在散值后拉着属官们品茶论诗,今日却第一个收拾东西走了。走之前留下一句话:“老夫年迈,这件事看不明白,你们年轻人自己琢磨。”

年轻人也没人敢琢磨出声。礼部祠祭司主事赵秉忠下午在茶房里倒水的时候,听见隔壁两个书吏在小声嘀咕“皇上那句‘朕记住你了’到底算褒算贬”,他立刻端着水碗退了出来,连茶都没泡,转身回了自己屋里,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只有兵部那边略有些不同寻常。职方司的院子里,一下午进进出出的人比平日多了好几拨,但没人去找刘应秋——他今日告了病假,根本没来衙门。倒是兵部尚书亲自去了一趟职方司的值房,在门口站了站,见里面没人,转头对司里的主事说了句“刘郎中若明日来了,让他先到我那儿坐坐”,说完便走了。

这句“坐坐”传出去之后,半个时辰之内,至少有三拨不同衙门的人以各种由头路过兵部职方司的院门口,假装不经意地往里看了一眼。

到了下午申时,京城各处的邸报房已经忙翻了天。曹文衡的奏疏原文虽然尚未刊发,但朝会上发生的事情经过层层传递,早已以口口相传的方式扩散到了京城大大小小的衙门。东城的茶馆里,有读书人模样的客人掏出笔墨,把刘应秋那句“若六部与内阁意见一致而皇帝不允,如何收场”当场记了下来,旁边几桌的客人纷纷凑过来看。掌柜的怕惹事,过去拦了一次,被客人怼了一句“我记我自己的,关你什么事”,便不敢再多嘴。

入夜之后,京城官场暗流涌动的程度反而比白日更甚。许多白日里不敢说的话,此刻在私宅的书房里、在相熟的同年家中的酒桌上、在妻妾睡下后的卧榻边,一句一句地冒了出来。

有人摇头:“曹公这是糊涂了。皇上待他不薄,今年考成评了个上上,转眼就递这种东西。”

有人冷笑:“糊涂?他是精得很。这疏一递,不管成不成,青史上都有他的名字了。”

更多的人在犹豫:“你们说到底,皇上那声‘知道了’是几个意思?同意还是不同意?”

没人答得上来。那句“待议”像一块石头投进深水里,水波一直在荡,但始终看不到底。

首辅府邸的灯亮到了二更天。曹文衡的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案上摊着空白的奏折纸,边上搁着一支蘸了墨却迟迟没落下去的笔。他在等。等明日会不会有人登门,等各部会不会有私信递来,等这些平日里跟他称兄道弟的同年故交们,愿不愿意在今天这个日子跟他说一句实话。

没有人来。

一整天,首辅府没有收到一封私人信件。没有一张拜帖。往常隔三差五就来“请教政务”的几位给事中,今天一个都没出现。唯一递进来的东西是门房晚饭前送进来的一只食盒,说是城南某位故交差人送来的,里面是一碟醋溜白菜和两个馒头。没有署名,没有信件,只有菜还温着。

曹文衡看着那只食盒,坐了很久。他把菜吃了,馒头掰成两半,就着凉水慢慢咽下去。然后他铺开纸,在“臣谨遵圣谕,续补疏中未尽之节”搁下笔,把灯吹了。

黑暗中他自言自语般说了句话,声音极轻:“第一天。不急。”

而在乾清宫暖阁里,陈默今夜也没有早睡。他坐在灯下看陕西方向的急递清单,手指一行一行往下滑,停在了某一行上——那是一封三天前从陕西发出的信,署名是东宫,标注“密”,尚未送到。

他看着那行字,把清单合上了。窗外夜色沉沉,更鼓刚刚敲过三响。

“五天。”陈默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藻井,“你还有四天。朕还有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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