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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2章 初稿封面题字"此书非经非传"——书商不知该摆哪一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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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谦益的稿子从常熟送到京城书商手里,只用了两天。

他托的是一个常走运河的老书商,姓刘,在京城和苏州之间跑了二十年的书货。刘掌柜接到稿子的时候先掂了掂分量——半尺厚,四百多页,比寻常的书厚了一倍不止。他没有当场翻内容,先看了封面。封面上只有一行字,是钱谦益亲笔写的:《新学通论》初稿,非经非传。

刘掌柜看到非经非传四个字的时候,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他卖了二十年的书,经史子集分得清清楚楚——经放在进门左手第一排架子上,史放在右手第二排,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集散在两侧边柜。每一类书都有自己的位置,读者进来按类别找就行,从来不会弄错。可这本书写着非经非传,他不知道该把它放在哪一排架子上。

他把稿子带回京城之后,先去拜访了一位相熟的同行。两人坐在铺子里把稿子粗粗翻了一遍,那位同行看到一半放下书说:这书里头有一半像经,一半像传,但合在一起又不像经也不像传。刘掌柜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不知道怎么摆。

第二家书商看完之后给了一个更具体的判断:书里引了《论语》和《孟子》,又引了历代的政论和实务案例,还夹了几张图。你说它是经书吧,它里面没有注解,全是论述。你说它是史书吧,它又不是按时间写的。你说它是子书吧,它又比子书厚太多。依我看,摆在那一栏倒也行,可那栏平时没人翻,这书怕是白写了。

刘掌柜听了这个判断没有立刻做决定。他在自己的书铺里专门清出了一张空桌案,把那部稿子摆在桌案正中央,旁边放了一摞空白纸和一支笔,在桌角贴了一张纸条:新书试阅,阅后请留言。

三天之内,试阅的人在纸上留下了四十多条意见。刘掌柜把那些纸条收集起来,发现意见本身分成三类——第一类写着此书应列入经部,因其所论不脱儒学根本,第二类写着此书应入子部,因其兼采实务与格物之说,第三类写的是此书既非经非传,何不单立一类。

刘掌柜把第三类意见挑出来看了两遍,觉得里面那句单立一类像是一个他之前没想过的方向。他去翻了一下铺子里的分类架,发现现有的四个大类确实没有一栏能完全容纳这本书的内容——摆在经部会让守经派觉得被冒犯,摆在子部会让崇实派觉得被贬低,摆在杂着又等于是告诉读者这本书不值得认真对待。

第四天上午,他做了一个决定。他在铺子正中央的那张空桌案旁边立了一根木柱,柱子上挂了一块木牌,木牌上写了八个字:新书试阅,类别待定。然后把那部稿子放在桌案上,供来往读者自行翻阅。有人问这本书算什么类别,刘掌柜就指着那块木牌说还在定。三天后又有人问同样的问题,他还是同样的话。

消息传回常熟的时候,钱谦益正在书房里校对第二稿。他听完管家的转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类别待定,这比直接分类更好。一本宣称自己非经非传的书,就该有一段时间没有归属。让它在书铺中间多站几天,等人们看完了自然会有说法。

管家的复述到此结束,他转身出门去了。钱谦益回到桌前继续低头校稿,但他的笔在某一页的边角处停了一瞬——那一页写的是全书引言中关于字的那段话。他在那段话旁边用铅笔写了一个小字:待定。然后把书合上了,继续用镇纸压住另一边,像是在给某个尚未落定的判断留出空间。

与此同时,那部初稿在刘掌柜的桌案上度过了一整个秋天。有人翻过之后就放回去了,有人翻完之后在留言纸上写了几行字,也有人坐下翻了整整一个下午,临走时问刘掌柜这本书什么时候正式印。刘掌柜每次都回答等类别定了就印。问的人走了之后,他偶尔会回头看一眼那根木柱上类别待定四个字,然后继续整理其他书架上的书。但到了傍晚,那部稿子会在桌案上被翻开一角,像是某个常来的读者特意把它留在了那一页的位置上,等着下次来的时候接着读。

当天夜里,刘掌柜关上铺门之后,把那块类别待定的木牌取下来翻到背面看了一下。他注意到在木牌背面的右下角,有人用极小极细的炭笔写了两个字,像是趁人不注意时留下的:另立。

这两个字的笔画很轻,几乎看不出笔锋,但确实存在。刘掌柜看着那两个字,没有把它擦掉。他重新把木牌挂了回去,但把有字的那一面朝了里。然后在关门落锁的时候对伙计说了一句:明天要是有人问这本书什么时候定类,就说快了。他没有说快了是多久,伙计也没有问,只是点了点头。

月色照进铺面的缝隙里,那部稿子被人翻到了某一页,页角折了一小片——正好是钱谦益在引言中写完信立而诸德可附焉的那一页,段落末尾的空白处被加了一条极细的铅笔记号,像是某位读者在读到此处时,停下来想了想,又忘了把铅笔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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