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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朝堂上的投石问路(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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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圣明。清丈田亩,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奴婢虽然是个阉人,也知道这件事非做不可。那些不交税的士绅,早就该管管了。”

陈默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朕叫你来,不是要听你说好话。朕要你帮一个忙。”

魏忠贤微微一怔:“陛下请说。”

“朕知道,你在江南有些人脉。有些士绅,和你的人有往来。朕不要你出卖他们,朕只要你传一句话——”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

“清丈田亩,是朝廷的大政。谁要是识相,主动把隐匿的田产报上来,朕既往不咎。谁要是不识相——”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魏忠贤的表情微微变了。他忽然明白了皇帝的用意——这不是在请他帮忙,这是在给他挖坑。

如果他去传话,江南那些人就会知道,魏忠贤在帮皇帝做事。到时候,那些人和他之间的默契,就全毁了。他们会觉得魏忠贤背叛了他们,会觉得他靠不住了。他在江南经营了多年的那张网,就会像被火烧过一样,寸寸断裂。

如果他不去传话,那就是抗旨不遵。皇帝完全可以借这个由头,把他从司礼监秉笔太监的位置上拉下来。

这一招,叫做“投石问路”。

石头扔出去了,路能不能走通,就看路上的人怎么反应。

魏忠贤沉默了很久。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反抗?顺从?拖延?每一个选择都通向不同的结局,但每一个结局都让他不寒而栗。

最终,他低下头。

“奴婢遵旨。”

他站起身,刚要离开,陈默又叫住了他。

“魏伴伴,还有一件事。”

“陛下请说。”

“朕听说,钱谦益给你写了一封信?”

魏忠贤的身体僵了一下,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

“陛下,这……”

“你不用紧张。”陈默的语气依然和善,甚至带着一丝笑意,“朕不是要追究你。朕只是想知道——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魏忠贤的额头沁出了细汗。他知道,如果他说实话,那就等于出卖了钱谦益。但如果他说谎,皇帝手里很可能已经掌握了证据。今天朝会上那些数据,那些精确到万亩的数字,已经证明了皇帝的情报能力远超他的想象。

他咬了咬牙,决定赌一把。

“陛下,钱谦益的信里说……他想求奴婢在陛

“就这些?”

“就这些。”

陈默看着他,目光深邃得像一口古井,看不到底,也看不到光。

“魏伴伴,你知道朕最欣赏你什么吗?”

“奴婢不知。”

“你最聪明的地方,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说实话。”

他摆了摆手。

“下去吧。”

魏忠贤躬身退下,走出暖阁的时候,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扶着墙走了一段,才勉强稳住身形。他回头看了一眼暖阁的方向,眼神复杂得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这个皇帝,比他想象的可怕得多。

魏忠贤走后,陈默对骆养性说了四个字:

“盯紧他。”

骆养性点了点头,又问:“陛下,要不要在魏忠贤身边安插人手?”

“不用。”陈默摇了摇头,“他自己会露出马脚的。这种人,最擅长的不是隐藏,是在压力之下做出错误的判断。你只需要看着他,记录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朕要的不是他的把柄,朕要的是——他什么时候开始害怕。”

骆养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陛下,臣还有一件事要禀报。”

“说。”

“锦衣卫在常熟的人发现了一件事——钱谦益的账本,可能不止一本。”

陈默的眉毛微微挑起。

“什么意思?”

“臣的人打听到,钱谦益有两本账。一本是明账,记的是正常的收支,田产买卖、房租收入、俸禄补贴,都在上面。还有一本是暗账,记的是见不得人的东西——谁给他送了礼,他给谁送了钱,哪笔钱是买官的,哪笔钱是平事的。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暗账藏在哪里?”

“还不知道。臣的人正在查。钱谦益的管家钱安可能知道,但这个人口风很紧,不容易撬开。”

“那就继续查。一定要在别人之前找到。”

骆养性领命而去。

陈默一个人坐在暖阁里,闭上了眼睛。他在想一个问题——钱谦益的暗账上,到底记了谁的名字?

魏忠贤?周应秋?还是更多他没有想到的人?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这块石头扔出去之后,水下的鱼,很快就会浮上来。而当它们浮上来的时候,这场仗才真正开始。

窗外,一只乌鸦落在屋檐上,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常熟城里,钱谦益正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他的手心里攥着一封信——那是他写给魏忠贤的回信。信上只有一行字,写得工工整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石头上刻出来的:

“魏公公放心,那本账,永远不会有人找到。”

他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然后,他走到书桌前,弯下腰,从暗格里取出那本厚厚的账本。

账本的封面是蓝色的,已经有些发白了,边角磨损得厉害。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字迹——万历三十五年,送沈一贯银一千两。万历三十八年,收某学生贽仪银五百两。万历四十三年,买常熟田八百亩,价银三千二百两……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像是在翻自己的一生。每一笔记录都对应着一个名字,一张脸,一段往事。有些名字他已经记不清了,但账本替他记着。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最后一页上只有一行字,是他昨天刚写的,墨迹还没干透:

“天启五年正月十八,皇帝下旨清丈田亩。天下将变。”

他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笑得很苦,很涩,像吞了一颗没熟的柿子,涩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里。

然后,他把账本放回暗格,锁好。锁扣发出“咔嗒”一声脆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字——“诗礼传家”。

这四个字,是他三十岁生日的时候,老师送给他的。老师当时拉着他的手说:“谦益,你记住——读书人的本分,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钱财是身外之物,不要看得太重。”

他当时点了点头,觉得老师说得很对。

但现在,他看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刺眼。刺眼到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修身?他修了。齐家?他齐了。治国?他治了。

平天下?

他忽然觉得,这四个字,太重了。重到他背不起,重到他只能把它挂在墙上,当一幅字来看。

他转身走出书房,没有回头。

身后,那幅字在风中轻轻晃动,像是一声无声的叹息,又像是一句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书房里的影子忽长忽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蠢蠢欲动。

而在书桌的暗格里,那本蓝色的账本安静地躺着。

它知道所有的秘密。

但它不会说话。

至少现在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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