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朝堂上的投石问路(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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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五年正月十八,大朝会。
这是新年过后的第一次大朝会,文武百官齐聚奉天殿,从五更天就开始候着,一直等到天色大亮。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的朝会不一般——上元节那天皇帝单独召见六部九卿,随后就传出要查办钱谦益的消息,整个朝堂已经炸了锅。
但没有人想到,皇帝的动作会这么快。
陈默准时出现在龙椅上。他没有穿常朝的常服,而是穿了一身正式得有些过分的衮冕——十二旈冕冠、玄衣纁裳、日月星辰十二章纹。这一身行头,只有在祭天、登基这样的大典上才会穿。
王承恩站在一旁,看着皇帝的背影,心里嘀咕:陛下这是要唱哪出?
陈默要唱的,是一出大戏。
“诸位爱卿,”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比平时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威严,“今天是新年第一次大朝会,朕有几件事要宣布。”
他没有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直接说了下去。
“第一件事。去年一年,朕做了几件事——整顿东厂、改革皇庄、编练新军、兴办报纸。有人支持,有人反对,朕都知道。朕不想说谁对谁错,朕只想说——这些事,朕还会继续做下去。”
殿内一片寂静。百官们面面相觑,不知道皇帝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把去年的旧事翻出来说。
“第二件事。去年一年,朕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大明朝的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奉天殿很大,百官站得很远,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自己脸上划过,像是被一把看不见的刀轻轻刮了一下。
“有人说,是边患。北有鞑子,东有倭寇,南有海盗。也有人说,是吏治。官场腐败,贪官横行。还有人说,是天灾。水旱蝗灾,连年不断。”
他站起身来,走到御案前面,双手撑在案沿上。
“这些都对,但这些都不是根本。根本的问题,在朕的心里,只有一个字——”
他竖起一根手指。
“田。”
殿内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几个老臣的脸色变了,他们隐约猜到了皇帝要说什么。
“朕登基的时候,户部报上来的天下田亩总数,是四亿二千万亩。朕觉得奇怪——万历六年,张居正清丈之后,天下田亩总数是七亿零一百万顷。四十二年的时间,大明的田少了将近三亿亩。”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朕想问诸位爱卿一个问题——那些田,去哪儿了?”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没有人敢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但没有人敢说出口。那些田没有消失,它们就在那里,在江南的水乡,在中原的平原,在湖广的沃野。但它们从官府的账册上消失了,变成了士绅名下的“隐形资产”,变成了不用交税的“免税田”。
陈默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人说话,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嘲讽,也带着一丝悲凉。
“既然诸位爱卿不想说,那朕替你们说。”
他从御案上拿起一份文书,展开。那是他让李起元和骆养性花了半个月整理出来的数据,每一组数字后面都沾着锦衣卫暗探的汗水和户部书吏的墨渍。
“天启三年,南直隶松江府,账面田亩两百三十万亩,实际田亩至少三百二十万亩。差额——九十万亩。”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念一份普通的公文。但每一个数字落下来,都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扔了一块石头。
“天启三年,浙江湖州府,账面田亩一百八十万亩,实际田亩两百七十万亩。差额——九十万亩。”
“天启三年,江西南昌府,账面田亩两百一十万亩,实际田亩两百八十万亩。差额——七十万亩。”
他一口气念了十几个府的数据,从南直隶到浙江,从浙江到江西,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万亩。念完之后,他把文书放下,目光冷厉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朕只念了三个省的数据。如果朕把天下十三省的数据都念一遍,诸位爱卿可能要站到天黑。”
他把文书放下,双手撑在御案上,身体微微前倾。
“这些田,没有消失。它们还在,还在种,还在收粮,还在养人。但它们不交税了。它们被‘诡寄’了,被‘飞洒’了,被挂在了有功名的士绅名下、挂在了寺庙名下、挂在了已经死了几十年的人名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回响。
“每年,大明朝因此流失的赋税,至少八百万两。八百万两——边关将士的军饷够了,黄河修堤的钱够了,赈灾的粮食也够了。而你们知道这些钱去了哪里吗?”
他没有等任何人回答。
“去了那些不交税的人的口袋里。去了那些住着大宅子、穿着绫罗绸缎、吃着山珍海味的人的口袋里。而种地的老百姓,面朝黄土背朝天,累死累活一年,交完了地租、交完了赋税,剩下的粮食连一家人的嘴都糊不住。”
他重新坐回龙椅上,语气忽然变得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所以,朕今天要宣布第三件事——从即日起,江南三十七个府,全面清丈田亩。所有隐匿的田产,一律重新登记入册,按实数征税。”
殿内像炸了锅一样,嗡的一声议论开了。
户部尚书李起元低着头,一言不发。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当它真正来的时候,他还是觉得心里发虚。那些数据是他亲手核对的,每一组数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
兵部尚书孙传庭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对他来说,清丈田亩意味着更多的军费,更多的火器,更强的军队。这是好事。
而吏部尚书周应秋,脸色已经变得铁青。
“陛下!”
周应秋终于忍不住站了出来。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他是吏部尚书,天官之首,百官领袖。如果连他都不说话,这朝堂上就没有人敢说话了。
“清丈田亩,事关重大,不可轻举妄动!”
陈默看着他,不紧不慢地问:“周爱卿有什么高见?”
周应秋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得罪皇帝,但他觉得自己不得不说。
“陛下,臣以为,清丈田亩固然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但操之过急,恐怕会引发民变。江南是财赋重地,如果出了乱子,后果不堪设想。”
“民变?”陈默笑了,那笑容让周应秋的后背一阵发凉,“周爱卿说的‘民’,是哪个‘民’?是种地的老百姓,还是——”
他故意顿了顿,像是在品味什么。
“是不交税的那些‘民’?”
周应秋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皇帝没有给他机会。
“周爱卿,朕问你一个问题——你家里有多少田?”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所有人都愣住了。朝堂上从来没有人在大朝会上问过这种问题。这已经不是“投石问路”了,这是直接拿刀架在脖子上。
周应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臣……臣家里……”
“朕不是要查你,”陈默的语气忽然变得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朕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家里有田,你该交多少税,就交多少税。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你的官俸是朝廷发的,你的地位是朝廷给的,你凭什么不交税?”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这一次,没有人敢和他对视。
“朕今天把话放在这里——清丈田亩,不是为了跟谁过不去。是为了让该交税的人交税,让该活命的人活命。谁要是觉得不公平,可以站出来跟朕理论。但谁要是敢阻挠——”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冷厉,像是冬天里的北风。
“朕不管他是谁,一律严惩不贷。”
殿内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喘气。这一刻,所有人都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十八岁的皇帝,不是在跟他们商量。他是在通知他们。
朝会在一片死寂中散了。
百官们鱼贯而出,但没有人说话。他们三三两两地走着,偶尔交换一个眼神,但谁也不愿意先开口。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这块石头扔出去之后,水下的鱼很快就会浮上来。而在这些鱼浮上来之前,谁先开口,谁就可能成为第一个被盯上的人。
周应秋走在最后面,脚步沉重得像踩在棉花上。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反复回响着皇帝说的那句话——“你家里有多少田?”
他不敢回答。
因为他家里,有整整一万两千亩田。其中至少八千亩,不在账上。
陈默回到乾清宫后,没有休息,而是立刻召见了三个人——徐光启、骆养性,还有一个谁都没有想到的人。
魏忠贤。
魏忠贤走进暖阁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他已经猜到了皇帝为什么要叫他来。今天朝会上那些话,不只是在说给百官听,也是在说给他听。皇帝在告诉他——我知道你和江南那些人有什么勾当,但我给你一个机会。
“魏伴伴,”陈默的语气出乎意料地和善,甚至还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坐。”
魏忠贤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坐下。他已经很久没有在皇帝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了——不是愤怒,不是冷厉,而是一种近乎于亲切的温和。这让他更加不安。
“朕今天在朝会上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回陛下,奴婢听见了。”
“你怎么看?”
魏忠贤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这个问题不能随便回答。如果说得太积极,显得自己在拍马屁;如果说得太保守,又显得自己在反对。他斟酌了很久,终于缓缓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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