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谁是第一个祭刀的?(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都不是。”曹于汴摇了摇头,“他是太自信了。他觉得这些账本永远不会有第二个人看到。而且——”
他顿了顿。
“他觉得所有人都是这么干的。送礼、收礼、买官、卖官,在他眼里,这是‘规矩’,不是犯罪。所以他才敢记下来——因为他根本不觉得这是见不得人的事。”
陈默忽然笑了。
“这就是你说的‘无节’?”
“是。”曹于汴点了点头,“有才、有学、有志的人,天下不缺。但如果没有节操,才学和志向越大,危害就越大。钱谦益就是这样的人——他不觉得自己在犯罪,所以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陈默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紫禁城的冬日景色,红墙金瓦,白雪皑皑,美得像一幅画。
“曹爱卿,朕再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请说。”
“你觉得——钱谦益是第一个,还是最后一个?”
曹于汴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不敢回答,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答案,所有人都知道。
钱谦益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他只是千千万万个“钱谦益”中的一个。区别只在于,他站得最高,所以最先被看到。
“陛下,”曹于汴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臣只能说——查完钱谦益,臣就告老还乡了。”
陈默转过身,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臣不想查第二个。”曹于汴的目光坦然,“不是不敢,是不忍。臣知道,如果把所有的人都查一遍,大明朝的官场上,能剩下的人就不多了。”
殿内安静了很久。
“曹爱卿,你很诚实。”陈默的声音很轻,“朕欣赏你的诚实。但你有一件事说错了。”
“什么事?”
“你说查完钱谦益就不查了——但朕告诉你,这只是开始。”
他走回御案前,拿起一份文书,递给曹于汴。
“你看看这个。”
曹于汴接过来,翻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列着江南三十七个府,每个府苏州周家、常州吴家、湖州王家、嘉兴张家……
一共四十七家。
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田产总数。
最小的也有三万亩。
最大的,是常熟钱家——十万零三千亩。
曹于汴的手在发抖。
“陛下,这……这是……”
“这是锦衣卫花了两个月查出来的。”陈默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江南三十七个府,四十七家士绅,控制的田产总数——超过两百万亩。他们每年该交的赋税,超过六万两。但实际上,他们交的不到一万两。”
他顿了顿。
“这还只是第一批。等查完了这四十七家,还有第二批、第三批。朕要把江南的田,一亩一亩地清出来。把该交的税,一文一文地收上来。”
曹于汴放下名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陛下,臣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陛下要的,不是钱谦益的人头。陛下要的是——打破这个局。”
陈默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许。
“曹爱卿,你是第一个说这句话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曹于汴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去常熟,把钱谦益的账本拿来。朕要在大朝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账算清楚。”
曹于汴郑重地磕了一个头,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过头来。
“陛下,有件事臣忘了说。”
“什么事?”
“钱谦益的账本上,不仅记了他自己的事,还记了很多人的事。”
陈默的眉毛微微挑起。
“哪些人?”
“太多了。臣记得的就有——东林党的、浙党的、楚党的,还有几个……阉党的。”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默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那就更要查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铅块一样,沉重地落在曹于汴的心上。
当天夜里,北京城的一家不起眼的茶楼里,两个人正在密谈。
一个是魏忠贤的心腹太监李朝钦,另一个是刚从南京赶来的温体仁。
“温大人,”李朝钦压低声音,“厂公让咱家问你一句话——钱谦益的事,你知不知道?”
温体仁的脸色微微一变。
“李公公,下官和钱谦益只是旧识,他的事,下官怎么会知道?”
李朝钦冷笑一声。
“温大人,明人不说暗话。你在钱谦益家住了三天,走的时候带走了一封信。那封信里写了什么,你以为没人知道?”
温体仁的脸色彻底变了。
“李公公,你……”
“咱家不是来威胁你的。”李朝钦摆了摆手,“厂公的意思是——钱谦益可以倒,但不能倒得太快。他手里有些东西,如果落到皇帝手里,对谁都不好。”
温体仁沉默了很久。
“魏公公想要什么?”
“很简单。”李朝钦竖起两根手指,“第一,钱谦益的账本,必须在锦衣卫之前拿到手。第二,账本里凡是涉及到魏公公的人名,都要处理干净。”
温体仁深吸一口气。
“这……下官做不到。钱谦益的账本藏在哪里,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就让他自己交出来。”李朝钦的声音变得冷厉,“你去告诉他——魏公公保了他这么多年,现在该是他回报的时候了。如果他识相,魏公公保他一条命。如果他不识相——”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温体仁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下官尽力。”
“不是尽力,是一定。”李朝钦站起身来,“温大人,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在这个朝堂上,没有魏公公,你什么都不是。”
他转身离去,留下温体仁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茶楼里。
窗外的月亮被云层遮住了,整个北京城陷入一片黑暗。
温体仁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一句话——那是钱谦益在他临走时说的:
“温兄,这个天下,不是皇帝一个人的天下。”
但现在,他开始怀疑这句话了。
这个天下,也许不是皇帝一个人的天下。但很快,它也不会是钱谦益的天下。
那它会是谁的天下呢?
温体仁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必须赶在所有人之前,拿到那本账本。
他站起身来,推开茶楼的门,消失在夜色中。
而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常熟城里,钱谦益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本账本。
他的手放在账本的封面上,手指微微发抖。
今天下午,他收到了北京来的密信——皇帝要查他了。
他以为自己会害怕,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
他只是觉得——不公平。
他为大明朝操劳了这么多年,写了那么多文章,教了那么多学生,做了那么多利国利民的事。就因为那几亩田,就要被查?
他不服。
他翻开账本,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忽然想起了曹于汴的那八个字——
有才,有学,有志,但无节。
他笑了,笑得很苦。
“曹于汴啊曹于汴,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有节?你的节,值几个钱?”
他合上账本,把它锁进书桌的暗格里。
然后,他拿起笔,开始写一封信。
信的开头是:
“魏公公台鉴:罪臣钱谦益,有一事相求……”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他的脸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微笑。
但那双眼睛里,藏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那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
一种被逼到墙角的野兽才会有的,绝望的疯狂。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