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残阳入巷,夜订河工坝议(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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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至甜水巷时,天光未敛,巷口老枣树梢头,犹悬着一抹将沉未落的夕照,暖晖漫铺青砖街巷。
马明远勒住坐骑,翻身落地,将缰绳随手递上迎候的阿奴,步履沉稳,径直入了院内书房。他并未即刻研墨铺笺、提笔落笔,只静立书案前凝神片刻、缓息定绪。
眼下待办的河工、垦荒、安民诸事繁杂冗多,万万急躁不得,需逐条梳理、次第推行,方得稳妥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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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当其冲,便是松州河水文勘量与坝址定址一事。
他先前亲赴河滩,赤脚涉浅水、持竹篙探深浅,不过是肉眼观览、粗略估量。宋时治水,素来重实测、循旧例、参民谚,仅凭一己踏勘,断然不足以支撑筑坝重事。
河道宽窄变迁、水流缓急走势、河床土石质地,尚可凭目力实地核验;可四时水情变数,绝非短时踏勘能够尽知。汛期洪峰最高水位、冬春枯水期浅滩底数、每岁河冰封冻与开春解冻的准时节、河面冰层厚薄规制,这些经年累积的河情旧况,皆是当地百姓代代相传的经验,是州县治水最紧要的凭据。若无乡里耆老口传笔录、历年旧档佐证,仅凭一己之力,绝无可能短期内摸清整条河道的四时水势规律。
心念既定,他即刻遣人传召韩安,令其唤来赵铁牛,当面细细吩咐差事。
命其从护卫队中,遴选脚力矫健、心思缜密、粗通记数辨识的健卒,分为两班各司其职。一班沿河溯流而上,逐段丈量河道宽狭、水深浅度,描摹两岸坡形地势,逐一标注存档;另一班遍访松州河沿岸村落,专寻临水数十年的老牧人、旧猎户、退役河夫,细细问询历年汛期涨落、水患频次、河道变迁旧事,凡口传旧例、所见所闻,尽数逐条笔录,不得疏漏缺漏。
第二桩要务,便是稽考州县旧志、查证历代水案。
马明远换一身素色襕衫,规整衣履,携纸笔独赴县衙。他身列县学庠籍,借阅府县典籍本合礼制,不违士绅本分。且主簿周世安早前早已知会县衙藏书阁,马明远可随时入阁查阅典籍、调取档册,无需另行禀报请批。
守阁老吏早已熟识这位年少有为的马小先生,见他前来,只躬身问一句“先生今日欲稽何卷”,便引他至存放《松州方志》《河渠旧档》的书架前,任其自行翻阅摘抄。
整整一个午后,马明远驻足书架之间,逐卷翻检松州立县以来的河渠记载、水患卷宗、垦田档册。遍览历代旧文,摘录老哈河、松州河历年涨水、疏河、筑堤旧事,却通篇未见一字记载松州河入水口有江水倒灌、逆流漫堤的先例。
志书所载,百年无倒灌之患,足见此地地势天然有落差,水势顺势而下,无逆流倒漫之险。
第三桩事,便是遍访城中耆老,核验口传旧闻,佐证志书所载。
此事他托付给了本地出身、熟稔城巷人情的王孝祖。
王孝祖世代居于松州城,自幼穿梭街巷乡邻,城中耆老籍贯年岁、临水居住履历、过往生计行当,他皆了然于心、如数家珍。
他领了差事,即刻将冰卤铺中一众本地奔走的年少伙计两两编组,沿城墙老巷逐街逐户问询,专访年逾花甲、毕生居松州、亲历过河水涨落的老者,细细询证河情旧事。
而他自己,专程奔赴南城门近郊,寻访一位早年在老哈河渡口撑船摆渡、如今因病废业的老河工。
这位老者,乃是其父旧日渡口同僚,年少时常年操舟渡河、疏浚浅滩,半生与河水为伴,松州、老哈二河水势水性、深浅险滩、四时流变,无人出其右。晚年腿脚伤残,居家静养,再不登船临水,可数十年河上阅历,分毫未忘。
老河工所言,与此前临水牧羊老者的口述全然相合:老哈河纵是盛夏汛期水势暴涨、浪涌涛急,水位再高,亦越不过松州河口那道天然地势落差,绝无倒灌逆流的可能。
王孝祖取来麻纸炭条,俯身细细笔录,字字句句不敢错漏。待问询完毕,那张麻纸早已被他反复攥握、揉得褶皱不堪,纸上字迹虽朴拙歪斜,却字字真切、句句属实,无一缺漏、无一虚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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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落,夕照尽敛,甜水巷灯火次第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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