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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沐休展学(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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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晌午的时候,大人们陆续回来了。

最先回来的是大伯马云雨。他扛着锄头走在前面,明福和明顺跟在后面,三个人都晒得黑红,额头上全是汗。马云雨把锄头靠在院墙上,看见马明远坐在灶房门口,眼睛亮了一下。

“明远回来了?”他走过来,蹲下来,平视着马明远,“在学堂学得咋样?”

“还行,大伯。”

“夫子凶不凶?”

“还好,不犯错就不打。”

马云雨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堂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马明远一眼,没说话,进了堂屋。

明福凑过来,胳膊搭在马明远肩膀上,笑嘻嘻的:“听说你通过试读了?厉害啊!我当年都没过。”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点也不脸红,像在说别人的事。明顺站在后面,抿着嘴笑,没说话。

二伯马云江和二娘黄氏回来了。马云江走在前面,低着头,步子轻。黄氏抱着明秀,明秀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马云江从马明远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停,可他的手伸出来,在马明远头顶轻轻按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

黄氏倒是停下来了,笑着看了看马明远:“明远,你二伯昨天还在念叨你,说你肯定能读出来。”她说完,抱着明秀进了屋。

马云海和吕氏从地里回来,两个人一前一后,马云海扛着锄头,吕氏拎着一罐水。吕氏看见马明远,问了一句:“吃了吗?”马明远说吃了。吕氏点了点头,进灶房帮马老太太做饭去了。马云海把锄头放好,蹲在灶房门口,看着马明远,没说话,可嘴角是往上翘的。

四叔马云河和田氏回来了。马云河一进院子就喊:“明远!听说你放假了?”马明远站起来,叫了声“四叔”。马云河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大了点,拍得马明远身子歪了一下。马云河赶紧扶住,嘿嘿笑:“用力过猛了。”田氏抱着明慧,笑着摇了摇头,进灶房去了。

———

人齐了。

堂屋里摆了矮桌,又拼了几块案板,碗筷摆得满满当当。马老太太从灶房里端菜,吕氏和黄氏进进出出地帮忙。今天比平时丰盛——一盘炒鸡蛋,一碟腊肉炒蒜苗,一大盆野菜炖豆腐,一锅小米粥,还有一盆杂粮馒头。

马国发坐在上首,看着满堂的儿孙,脸上的褶子比平时舒展了许多。

“明远,”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堂屋里安静了下来,“过来。”

马明远走过去,站在祖父面前。

“把你学的,给我们看看。”

堂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马明远身上。马云雨端着碗的手停住了,马云江抬起头,明福和明顺伸长了脖子,马云海的腰板挺直了,吕氏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

马明远从袖子里掏出一支笔——不是私塾的笔,是吕氏托人从镇上买的,新笔,笔头还没怎么用过。又从另一个袖子里摸出一小方砚台、一小块墨。他蹲下来,把砚台放在地上,倒了点水,开始磨墨。

墨磨得慢,他不急。堂屋里没人催,只有墨条在砚台上转圈的细微声响。

墨磨好了。他从灶房门口拿了一张麻纸——是马老太太留着糊窗户的,裁了一块下来。他把纸铺在矮桌上,拿起笔,蘸墨,舔笔。

众人的眼睛都盯着那支笔。

马明远落笔。

横,竖,横折,横,竖,横折钩,横。一笔一划,不急不慢。他写的是“马”。马家的姓。这个字笔画多,结构紧凑,不好写。

他的手腕稳,笔尖在纸上行走,不急不躁。最后一笔写完,他提笔,退后一步。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马国发站起来,走到桌前,低头看那个字。纸上的“马”字,横平竖直,笔画有力,结构匀称。虽然带着五岁孩子特有的生涩,可骨架已经立起来了。

“好。”马国发说,声音有点抖。

马云雨凑过来看,看了半天,说:“这字写得比我强。”明福在旁边嘀咕:“爹你又不识字。”马云雨瞪了他一眼,明福缩了缩脖子。

马云江没凑过来,可他坐在条凳上,伸着脖子看,看见了那个“马”字,嘴角动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喝粥。

马云海站在人群后面,没挤进去。他听见父亲说“好”,听见大哥说“比我强”,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攥得紧紧的。

———

马国发把那张纸拿起来,举到眼前看了又看,然后转身,走到堂屋正墙前面。墙上挂着马青原的画像。他把画像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空墙,把那张写着“马”字的纸贴了上去。

纸是新纸,白得发亮,贴在发黄的土墙上,像一扇刚打开的窗户。

“以后,这个字就挂在这儿。”马国发退后一步,看着那个字,说,“马家的马。”

———

“明远,再背一段书给我们听听。”马云雨说。

马明远站在堂屋中间,清了清嗓子。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冯陈褚卫,蒋沈韩杨。朱秦尤许,何吕施张。孔曹严华,金魏陶姜。戚谢邹喻,柏水窦章。云苏潘葛,奚范彭郎。鲁韦昌马,苗凤花方。俞任袁柳,酆鲍史唐。”

他一口气背下来,一个字没顿,一个字没错。百家姓前十句,八十个字,像流水一样从嘴里淌出来。声音不大,可清楚,每个字都咬得准。

堂屋里鸦雀无声。

明福张着嘴,明顺瞪大了眼,马云雨端着碗忘了放下,马云江抬着头看着马明远,马云海的手攥得更紧了,吕氏的锅铲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马国发站在那幅画像展开,像一朵被水泡开的干菊花。

背完了。马明远停下来,看着众人。

马云雨第一个反应过来,把碗往桌上一放,拍了一下大腿:“好!背得好!我虽然听不懂,可一听就好!”

明福在旁边小声说:“爹,你当然听不懂,你又不识字。”马云雨这回没瞪他,因为他也觉得儿子说得对。

马云海从人群后面走出来,走到马明远面前,蹲下来。他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黑亮的眼睛,像两口井,看不见底。

“累不累?”他问。

“不累。”

马云海伸出手,在他头顶揉了揉,没再说话。

———

吃饭了。

马明远被安排在祖父旁边,那是上座。他推辞了一下,说“孙儿坐

桌上的菜,先转到马明远面前。炒鸡蛋,第一筷子夹到他碗里。腊肉,最大的一片夹到他碗里。野菜炖豆腐,豆腐挑最嫩的给他舀。杂粮馒头,第一个递到他手里。

马明远推辞:“祖父,你们吃,我自己来。”

马国发不理他,继续夹。马老太太从灶房端着一碗鸡蛋汤出来,直接放在马明远面前,说:“喝了,补身子。”

马明远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又看看众人的碗——大伯碗里只有野菜和粥,二伯碗里只有咸菜和粥,明福明顺的碗里比他少了一大半。

他的喉咙紧了一下。

低下头,喝了一口鸡蛋汤。汤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明义坐在吕氏怀里,手里抓着一个杂粮馒头,啃得满脸都是渣。他看了马明远一眼,含混地叫了一声“哥”,把馒头举起来,要给他。

马明远接过来,咬了一口,又还给他。明义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

———

吃完饭,各房陆续散了。地里还有活,不能歇太久。

马云雨扛着锄头走了,明福和明顺跟在后面,明顺回头看了马明远一眼,挥了挥手。马云江抱着明秀,黄氏牵着明兰和明英,走了。马云海和吕氏也下地了,吕氏走的时候在马明远耳边说了一句:“晚上给你烙糖饼。”

马明远站在老宅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村道上,大伯一家走在最前面,二伯一家跟在后面,爹娘走在最后面。四叔一家还在灶房里吃饭,没出来。

马国发站在他身后,两只手抄在袖子里。

“明远。”

“爷爷。”

“好好读。”马国发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楚,“曾祖父的规矩,到你这儿,算是立住了。”

马明远转过身,看着祖父。老爷子的背已经弯了,头发白了大半,可眼睛亮,像冬天里烧得正旺的炭火。

“爷爷,我不会让曾祖父失望的。”

马国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伸出手,在他头顶揉了一下。手掌粗糙,裂着口子,刮得头发沙沙响。

然后他转身,进了堂屋,去擦那幅画像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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