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沐休展学(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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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塾每十天休息一天。这是规矩,雷打不动。
可新生没有休沐。
周夫子把马明远和陈文昭叫到讲案前面,看了看这两个仅剩的新生,说了一句:“试读通过了。以后就在这儿读吧。”
语气平淡,像说今天天气不错。可马明远看见,周夫子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嘴角动了一动,不是笑,可也不是平时的面无表情。
陈文昭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像从书里拓下来的。马明远跟着行礼,不比他差,可也不比他好——刚好够让周夫子觉得“这孩子懂规矩”,又不至于抢了陈文昭的风头。
“你们是新生,根基浅。必须连续上满三十天,才能休沐。三十天之后,放三天假。之后就跟老生同步了。”
马明远应了一声,退出书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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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三十天。披星戴月,早出晚归。
三十天。终于熬到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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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沐第一天,天亮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晒在马明远的脸上。暖烘烘的,像一只温热的手掌覆在眼皮上。
他没有醒。
不是不想醒,是身体不想醒。这一个月攒下来的乏,像一床厚厚的棉被,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沉沉的,软软的,挣不开。
吕氏从灶房门口探进头来,看了一眼,缩回去了。马云海蹲在院子里磨镰刀,听见动静,抬头看了看吕氏。吕氏摇了摇头,意思是还没醒。马云海点了点头,继续磨镰刀。
没人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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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明远是被饿醒的。
肚子咕噜了一声,像青蛙叫。他翻了个身,睁开眼,阳光已经照到了炕中间。明义不在——早就被吕氏抱到老宅去了。炕上只有他一个人。
灶台上,吕氏留了早饭。一碗小米粥,稠稠的,上面飘着几粒红枣。一个煮鸡蛋。一碟咸菜。粥还温热,用碗扣着。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不烫,温温的,刚好入口。红枣煮得软烂,甜味渗进了粥里。他拿起鸡蛋,在灶台边磕了一下,剥了壳,露出白白嫩嫩的蛋白。咬了一口,蛋黄刚好凝固,不干不稀。
他吃得不快不慢,细嚼慢咽。灶房门口的阳光洒进来,照在他脚边,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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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马明远换了件干净衣裳——不是那件穿了一个月的新衣裳,是另一件半新的青色短褐,洗得发白,可没有补丁。他把头发梳整齐,用一根青布条扎住。然后走到院子里,站在阳光下,伸了个懒腰。
春天已经到了深处。院子里的杏树长满了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哗哗地响。树底下落了一层细碎的花瓣,已经干了,踩上去沙沙的。墙角的鸡在刨食,咕咕咕地叫。
他迈步出了院门,朝老宅走去。今天不用上学,他想去看看祖父,看看祖母,看看那些日子没见的弟弟妹妹。
———
老宅的院子今天格外热闹。
春耕正忙,大人们都下地了。大伯马云雨带着明福、明顺在地里,二伯马云江和黄氏也在自家地里,马云海和吕氏也在自家地里,四叔马云河和田氏也在地里。地里的活儿不等人。
老宅院子里,几个孩子摇摇晃晃地走来走去。
二伯家的小闺女明秀,一岁多,刚会走,走不稳,两只手张着,像一只刚出窝的小鸟。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小褂子,头上扎着一根红绳,脸蛋圆圆的,被太阳晒得黑红。
马明远的亲弟弟明义,三岁多,正是猫嫌狗厌的年纪。他蹲在泥地里,两只手在泥里扒拉,扒出一块石头,举起来看了看,扔了,又继续扒。脸上、手上、衣裳上全是泥,活脱脱一只小土驴。
四叔家的两个闺女——明娟三岁,明慧一岁。明娟扎着两个小揪揪,蹲在杏树下看蚂蚁,看得入神,一动不动。明慧被马老太太抱在怀里,手里攥着一块干饼子,啃得满脸都是渣。
马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明慧,眼睛看着满院子的孩子,嘴里念叨着:“别摔了,别打架,别吃土……”念经一样。
———
马明远走进院门的时候,第一个看见他的是明义。
明义从泥地里爬起来,两只泥手张着,摇摇晃晃地朝马明远跑过来,嘴里喊着:“哥!哥!”
马明远低头看了看弟弟——满脸泥,满手泥,衣裳上全是泥,裤腿湿了半截,脚上的布鞋已经看不出颜色了。泥巴从手指缝里往下滴,滴在地上,一个黑点一个黑点的。
马明远侧身,让了一下。
明义扑了个空,差点摔倒,稳住身子,又扑上来。马明远又让了一下。明义愣在原地,嘴一瘪,要哭。
“别抱了,”马明远往后退了一步,“你太脏了。”
明义听不懂“脏”是什么意思,可他看懂了哥哥在躲他。嘴瘪得更厉害了,眼眶红红的,眼看就要哭出来。
马老太太从门槛上站起来,把明慧换了个手抱着,朝马明远走过来。她走得快,步子大,脸上的笑纹一层一层地叠起来。
“哎呀,我老马家的小文曲星回来了!”
马明远看见祖母张开手臂,有抱上来的趋势。他立刻站定,双手垂在身侧,腰板挺直,朝祖母深深鞠了一躬。
“祖母,孙儿回来了。”
动作标准,声音清亮。这一个月在私塾学的礼,全用上了。
马老太太的手臂僵在半空中。她愣了一下,看着面前这个站得笔直、行礼像模像样的孙子,忽然觉得有点陌生。五岁的孩子,穿着干净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弯腰行礼的样子,跟周夫子教的一模一样。
她的手慢慢放下来,脸上的笑纹没有消失,可多了一层别的东西——不是失落,是感慨。孩子大了,读书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搂搂抱抱了。读书人要有读书人的样子,不能让人笑话。
她站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放,笑了一下,可那笑有点干。
马明远行完礼,直起身,走上前一步,伸出双手,抱住了祖母的腰。他把脸埋进祖母的围裙里,闻到了灶火的味道、油烟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汗味。
马老太太的手臂落下来,搂住了孙子的肩膀。她的手在他背上拍了拍,粗糙的手掌隔着衣裳,暖烘烘的。
“好,好。”她说,声音有点哑。
明慧被夹在两个人中间,不舒服,扭来扭去,哼唧了一声。马老太太松开手,把明慧换了个肩膀扛着,腾出一只手来,在马明远头顶揉了揉。
“瘦了。”她说,“脸尖了。在学堂吃不好吧?”
“吃得挺好的,娘每天给我带饼。”
马老太太没接话,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回头说了一句:“跟奶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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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房里,马老太太把明慧放在灶台旁边的蒲团上,从灶台后面的陶罐里摸出一个鸡蛋。鸡蛋还温热,是她早上煮好藏起来的。她把鸡蛋塞进马明远手里,压低声音说:“吃,别让其他孩子看见了。”
马明远接过鸡蛋,没推辞。他知道祖母的脾气——推来推去反而让她不高兴。他剥了壳,吃了,吃得慢,一口一口地嚼。
马老太太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光映在她脸上,红彤彤的。她没看马明远,可嘴角一直翘着。
“你爷知道了高兴得一晚上没睡好,”她说,声音被灶火烘得暖暖的,“昨天从地里回来,在堂屋里转了好几圈,把那幅画像擦了又擦。”
马明远知道她说的是曾祖父马青原的画像。
“今天中午都回来吃饭,”马老太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爷让各房都回来,说是要给你庆贺庆贺。”
马明远把最后一口鸡蛋咽下去,说:“奶奶,我帮你看孩子。”
马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笑了:“行,你看。那几个小的交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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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房里,马老太太忙着做饭。切菜声、锅铲声、水开的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马明远坐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几个孩子。
明义还在泥地里扒拉,已经扒出一个坑了,蹲在坑里,把自己埋了半截。明娟蹲在杏树下,还在看蚂蚁,姿势都没变。明慧坐在蒲团上,手里攥着那块干饼子,已经不啃了,拿饼子在蒲团上拍着玩。明秀一个人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走几步摔一跤,爬起来,再走几步,再摔一跤。
马明远把明秀从地上拎起来,拍掉她膝盖上的土,把她放在杏树下的石头上坐着。明秀坐不住,又想往下爬,马明远按住她的肩膀,说:“坐着。”明秀看了他一眼,不动了。
明慧从灶房里爬出来,爬到院子里,伸手去抓泥巴。马明远走过去,把她手里的泥巴拿掉,把干饼子塞回去。
明娟看蚂蚁看得太入神,一头撞在杏树干上,额头红了一块,瘪嘴要哭。马明远蹲下来,吹了吹她的额头,说:“不疼,不疼。”明娟吸了吸鼻子,没哭,又蹲下去看蚂蚁。
明义从泥坑里爬出来,浑身是泥,朝马明远走过来。马明远这回没躲。他从灶房门口拿了一条旧布巾,蹲下来,把明义脸上的泥擦掉,把手上的泥擦掉,把衣裳上的泥拍了拍。明义站着不动,让他擦,擦完了咧嘴笑了。
“哥。”他说。
“嗯。”马明远把布巾扔在一边,摸了摸他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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