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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退学(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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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夫子没说什么,退了束修。

田耕走的时候,跟他爹说:“爹,我不走,我要读书。”他爹没说话,拽着他往外走。田耕挣扎了一下,没挣开,被他爹拽着,一路走一路回头。他的眼睛红红的,没哭,可嘴唇抿得紧紧的。

———

第五个走的是郑安。

郑安是第二十九天走的。他娘来的时候,背着一个背篓,背篓里装着几个粗瓷碗、一件旧棉袄、几双布鞋。她把背篓放在院子里,跟周夫子说:“先生,安儿不读了。他爹的病又重了,家里没人干活。”

周夫子看了看背篓里的东西,没说话,把束修全退了。

郑安站在院子里,腰板挺得直直的,下巴微微抬着。他没有哭,没有求,没有挣扎。他朝周夫子鞠了一躬,很深,比平时上课行礼深得多。然后转身,背起那个背篓,走了。

他走路的姿势跟平时一样,腰板挺直,步子稳。可马明远看见,他的手攥着背篓的绳子,指节泛白。

———

二十九天。七个新生,走了五个。

只剩下马明远和陈文昭。

陈文昭坐在座位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的石青色长衫依旧没有褶皱,他的字依旧端端正正,他的腰板依旧挺得笔直。他不需要担心束修,不需要担心家里的收成,不需要担心爹娘的身体。他家开着南货铺,铺子后面是一个三进的院子,家里仆人有三四个。五十文束修,对他家来说不算什么。

马明远也还在。不是因为他家有钱,是因为他爷爷说了“公中出”,因为他二伯和四叔说了“出一个月”,因为他爹每天赶着驴车接送,因为他娘天不亮就起来给他烙饼。他的束修是马家老宅公中出的,是祖父从嘴里省下来的,是二伯那个没儿子的男人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他不能走。

———

老生那边也走了两个。

一个是王守义。王守义走了,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他爹病了。王家庄的人来传话,说他爹咳血,起不来床,家里的地没人种,他得回去顶门立户。王守义走的那天,把自己的《论语》翻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把书留在条桌上,没带走。

周夫子看见那本书,沉默了很久。那本书是王守义自己抄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周夫子把书收进讲案的抽屉里,没说话。

另一个走的是谁,马明远没注意。只听说家里做买卖亏了本,供不起了。那人走的时候,几个老生送了送,在巷口说了几句话,就散了。

———

二十天。新生七剩二,老生十二剩十。

周夫子的课堂比二十天前空了许多。后排的条桌空了一半,前排的老生也少了两个。可周夫子讲课的声音没有变,不急不慢,像那条流了很久的老河。他不再拿戒尺打人了,不是因为孩子们变乖了,是因为剩下的这些,都是坐得住的。

马明远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三十天前,嫩芽刚冒出来;现在,叶子已经长全了,绿油油的,在风里哗哗地响。

他把今天学的八个字写完,放下笔,看了看旁边空着的座位。周兴的座位,吴顺的座位,田耕的座位,郑安的座位,林秀的座位。都空了。桌面上还留着他们刻的字、画的画、洇的墨渍。林秀在桌角刻了一只蝴蝶,歪歪扭扭的,可翅膀的形状看得出来。

马明远伸手摸了摸那只蝴蝶。

———

下学了。

马云海赶着驴车,等在私塾对面的墙根下。马明远走出院门,看见父亲站在车边,两只手抄在袖子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个问号。

“上车吧。”马云海说。

马明远爬上车,裹好被子。驴车拐出巷口,上了官道。田野里的麦苗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头。远处有几个农人在田里弯腰忙活,身影在夕阳下忽长忽短。

“今日又走了两个?”马云海问,声音不大。

“嗯。郑安走了。”

马云海沉默了一会儿,没回头,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郑安是个好孩子。”

马明远没接话。驴车晃晃悠悠的,车轮碾过黄土官道,发出单调的声响。风从南边来,暖的,带着麦苗的清香。

“爹,”马明远忽然开口,“我不会走的。”

马云海的手顿了一下。柳条在驴屁股上停了半拍,驴走慢了一些。他没有回头,可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嗯。”他说。

就一个字。

驴车继续往前走,马家村的灯火在暮色里亮了起来。一盏,两盏,三盏,像散落在黑布上的几粒米。马明远裹着被子,靠着车板,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去私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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