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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3章 燎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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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寒后第三天,旧神庭神史馆的正史修订工作正式启动。不是关起门来修,不是由神史馆的几位老学究关在密档室里逐条斟酌,而是把全部被篡改过的章节连同原始拓印数据一起张贴在旧神庭正殿外墙上,旁边附了一份公开征集校勘意见的公告。公告上写得很清楚:凡接入根系网络者,无论神界、修真界还是凡间,均可对正史修订提出书面意见,所有意见将被编号归档、逐条回复,采纳与否均公开理由。

公告贴出去不到半天,正殿外墙下就排起了长队。排在最前面的是档案司的老司丞,他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校勘笔记。他说这是他在档案司干了一万多年攒下来的,每一处正史里觉得不对劲的地方都记了,以前不敢拿出来,怕得罪人。现在不怕了,密档室的封印都碎了,旧神庭寝殿后院都种上南瓜了,还有什么好怕的。他把笔记递给神史馆的当值神官,神官双手接过,当场编号,编号“校字第一号”。

第二个提交意见的是典章院的新任主官。他没有带笔记,只带了一份典章院内部自查报告,里面详细列出了典章院在过去数千年间以“程序审查”为名阻挠的各项变革,每一项都注明了阻挠方式和责任人。他说这份报告是典章院全体神官联名提交的,不求从轻处置,只求一个公开透明的记录,后人翻正史的时候能看到典章院曾经做过什么,引以为戒。

下午,礼制馆把旧典礼程序手册的修订版初稿送来了。初稿改动最大的不是具体的典礼流程,而是典礼程序的制定原则。旧手册扉页上原本写着“凡典礼程序,须经旧神庭主神核准,各部门不得擅自更改”,修订版把这句划掉了,改成了“凡典礼程序,须经受益方协商确定,各方代表一人一票,票决通过后生效”。改动的墨迹未干,旁边附了礼制馆全体神官的签名和手印。

然后是执法司、巡界署、散修联盟驻旧神庭联络处、天河商会粮食署,十二个部门一个接一个递上材料。正殿外墙下排了一整天,到傍晚还没有排完。旧神庭老者站在寝殿后院的南瓜地边上,听着前殿传来的嘈杂声,问身边的年轻神官总共有多少份校勘意见。年轻神官翻了一下记录本,说截止目前编号已排到两位数,还在不断增加,预计最终可能破三位数。老者说那就继续收,校勘比种南瓜慢,急不得,但只要开始收了,就停不下来。

正殿外墙上的校勘专区挂了整整三天,到第三天傍晚,神史馆把所有的意见整理成了一份公开报告,报告末尾写道:“截至大寒后第六日,共收到校勘意见数百份,其中一部分来自旧神庭内部,其余来自修真界、凡间及其他非官方个人。所有意见均已编号归档,采纳率超过九成。未被采纳的意见均附有详细说明,说明中未使用‘不符合规则’、‘程序不合’等模糊措辞,均逐条指出具体的史实依据或逻辑瑕疵。正史修订工作将延续至立春,修订后的正史全文将永久公开于根系网络,供三界查阅。”

凡间府城的马文才收到这份报告的时候正在给新一期农桑书吏培训班的学员上课。他把报告投影在讲堂的墙上,对学员们说了一句话:“你们都看到了,神界的规矩改了。不是因为神界的规则自己进化了,是因为凡间的种子在神界生了根。你们这批书吏,以后不只是管种地,更要管一件事——守住这些校勘意见里的精神。契约可以抄模板,规矩可以抄条款,但‘公开’这两个字不是抄来的,是自己站出来写意见写出来的。以后你们回了各县,推广种子的时候别忘了告诉那些签契约的农户,他们手里的种子不是白拿的,神界的正史修订里有他们的影子。每一粒南瓜籽,都是在改写三界的历史。”

下课后一个从最偏远的野狐沟来的年轻书吏追上马文才,说野狐沟今年秋天多交了束修籽,村里人一直想问,那些籽到底帮到了谁。马文才想了想,把那份神史馆的公开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校字第八十二号:野狐沟农户主动多交回流种子,契约履行超预期,建议将‘野狐沟经验’纳入正史农事合作章节。”年轻书吏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大寒后第七天,凡间第一个跨村种子互助基金在柳树村成立。这个基金的章程是小念恩帮柳树村的刘大柱起草的,核心条款只有三条。第一,基金由各村自愿认缴的盈余种子组成,不设认缴下限,一粒不嫌少,一担不嫌多。第二,任何接入根系网络的村子遇到自然灾害导致南瓜绝收时,可向基金申请借种,借种不收利息,秋收后按借种数量回流同等品级的种子即可。第三,基金账目全部公开在根系网络上,每一粒种子的进出都实时同步,任何人可随时查阅。

苏晚晚在神界试验田里看到了这份章程。她正在给新一季的三界南瓜育苗,看完之后把章程转发给了天河商会,附了一句话:“你在商会的仓储体系里设一个三界互助专区,凡间存种子,修真界存灵脉数据,神界存改良土样。存取规则照这份章程来,不收保管费,流通损耗由商会自己承担,当做商会的契约履行学分。”胖子回复得很快:“正在改仓库布局,互助专区设在天河码头三号库,首批入库的是商会替散修联盟代存的碎星峡谷改良土样。保管费全免,不过希望在互助专区的牌匾上刻一行字,‘此库所有物资,均属三界共有,非商会资产。’”

大寒后第十天,苏晚晚在试验田的木桌上摊开一张新画的图。图上标注的不是南瓜种植点,而是自公约签署以来所有自发形成的互助节点。碎星峡谷的借种碑,野狐沟的束修籽,断崖沟的挑水人,银狐族草场的免费签约点,旧神庭各部门的屋顶梯田和铜鼎盆栽,柳树村的跨村互助基金,天河码头的三界互助专区。这些节点的位置遍布三界,没有任何一个来自公约条款的强制性规定。公约只规定了数据共享和种子回流的下限,这些互助形式的创立完全是各个种植点自发生成的。

她把这张图通过根系网络发给了季老根,并说凡间认证官也需要看到这张图,三界认证不能只看种子数据,还应该关注认证对象带动的互助效应。一个品种不仅生长性能好,还会促进不同群体间的协作和支持,这种社会效应可以设立一个新的认证指标,叫“公约蔓延度”,用来衡量种子推广过程中自发生成的互助节点密度。季老根很快回了一句话:“蔓延度指标通过。三界南瓜新品种认证即日启动,建议同步将互助基金写入公约附件。石头村教会三界种南瓜,柳树村教会三界互助。都是种子,都该留下。”

苏晚晚坐在田埂上,风从天河对岸吹过来,带着南瓜叶的青涩气息和菌丝分解有机质时特有的那种微甜的土腥气。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清虚仙宗跟寒渊说过的一句话:规矩是用来让人站直的。现在她站在这片被南瓜根暖化了的天河岸边,觉得这句话该改一改了,规矩是用来让星星之火连成片的。一粒籽点了火,剩下的自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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