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神界·理规(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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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念恩在契约司的第一天,看了四十七份合同。
四十七份,从凡间的粮食买卖到修真界的灵石供应,从魔域的矿石交易到上界的弟子考核。有的合同写得清楚,一条一条的,明明白白。有的合同写得糊涂,缺这少那,看了半天不知道在说什么。她把写得好的放在左边,写得不好的放在右边。左边矮矮的一摞,右边高高的一摞,快倒了。
白芷走过来,看了看两摞合同。“写得好的这么少?”“少。”小念恩揉了揉眼睛,“凡间的合同写得最好,简单,清楚,不绕弯子。修真界的次之。魔域和上界的,写得最差。”
“为什么?”“因为凡间的人不会写字,请人代写,代写的人怕麻烦,写得简单。简单就不容易错。魔域和上界的人自己写,觉得自己懂,写得复杂。复杂就容易乱。”
白芷笑了:“你外婆当年也是这么说的。她说,合同不是写给自己看的,是写给人家看的。写得让人看不懂,就是废纸。”
小念恩拿起右边最上面的一份合同,是上界一个宗门跟世家签的。厚厚一沓,十几页,字很小,密密麻麻的。她看了三遍,没看懂。“白芷姐姐,这份合同你看得懂吗?”白芷接过来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看不懂。不是我的问题,是写的人的问题。他故意写得让人看不懂。”
“故意?”“嗯。故意写得复杂,让人看不懂。看不懂就不敢签,不敢签就谈不成。谈不成他就占了上风,可以提条件。”
小念恩想起在魔域的时候,钱老板教她——合同要写清楚,写不清楚就是坑人。上界的这份合同,不是在坑人,是在埋雷。看着像合同,其实是陷阱。她把这份合同放在最右边,单独一摞。“这些合同要重写。写得太烂了,没法改。”
白芷看了看那摞合同,叹了口气。“几千年来,攒了不少这样的合同。你外婆当年清理了一批,这些年又攒了一批。规矩就是这样,清了又乱,乱了又清。永远清不完。”
小念恩没说话,低头继续看。第四十八份,是凡间的。一个老农卖粮食给粮行,合同写在一张发黄的纸上,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条都清清楚楚。粮食,麦子,五十斤。价格,每斤八文。交货,三天内送到。付款,货到付清。违约,赔双倍。就这几条,没了。简单,清楚,不绕弯子。她看了两遍,没问题,放在左边。
第四十九份,是魔域的。一个矿主卖矿石给修真界的商人,合同写在一块兽皮上,字是烫上去的,银光闪闪的。货物,黑曜石,一百斤。价格,每斤十两银子。质量,以样品为准。交货,十天内。付款,货到付一半,卖完付另一半。违约,赔偿全部损失。小念恩看了几遍,觉得“卖完付另一半”有问题。卖完?什么时候卖完?谁来定卖没卖完?如果商人说没卖完,是不是就不用付了?她拿起笔,在合同旁边批了一行字:付款方式不明确。“卖完付另一半”改为“货到三十天内付清”。写完了,放在中间那摞——需要修改的。
白芷走过来,看她批的合同,点了点头。“改得好。你外婆当年也是这么改的。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改。不急不躁,慢慢来。”
小念恩伸了个懒腰,脖子酸了,眼睛也花了。“白芷姐姐,这些合同要改到什么时候?”“看你快慢。你外婆改了三年。你比她年轻,也许快一点。”
三年。小念恩想了想,三年也不长。在石头村种地,三年一晃就过去了。在神界改合同,三年也应该一晃就过去。她低头继续看。第五十份,是修真界的。一个宗门跟一个散修签的合同,散修给宗门炼丹,宗门付灵石。合同写得很详细,炼丹的数量、质量、时间、地点,一条一条的,写了好几页。但小念恩看着看着,发现一个问题——合同里没写炸炉怎么办。炼丹会炸炉,炸了算谁的?宗门说算散修的,散修说算宗门的,吵起来没完没了。
她在合同旁边批了一行字:炸炉责任归属。因散修操作不当炸炉的,由散修负责。因宗门提供的丹炉质量问题炸炉的,由宗门负责。具体判断标准,由第三方鉴定。写完了,放在中间那摞。
白芷又走过来,看她的批注。“你想得周到。炸炉的事,你外婆当年也遇到过。她也是这么写的——谁的责任谁负,分不清楚的找第三方。”
小念恩笑了笑,拿起第五十一份。窗外没有白天黑夜,永远是白色。她不知道看了多久,只觉得肚子饿了。从包里掏出张奶奶给的煮鸡蛋,剥了壳,咬了一口。鸡蛋凉了,但还是很香。她又掏出赵爷爷给的饼,掰了一块,慢慢嚼。饼硬了,但嚼着嚼着就软了。
白芷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凡间的食物,好吃吗?”“好吃。比神界的东西好吃。”“神界没有食物。神界的人不吃饭,不睡觉。他们吸收灵气,活着。”小念恩又咬了一口鸡蛋,觉得神界的人真可怜。不吃饭,不睡觉,活着有什么意思?
吃完鸡蛋,她继续看合同。第五十一份,第五十二份,第五十三份……一份一份地看,一条一条地改。写得好的放在左边,写得烂的放在右边,需要改的放在中间。左边越来越高,右边也越来越高,中间最高,像一座小山。
不知道过了多久,白芷走过来。“念恩,该歇歇了。”“不累。”“不累也要歇。你外婆当年也不累,但被我逼着歇。不歇会垮的。”
小念恩放下笔,站起来,腿有点麻。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还是白色,什么都没有。她看了很久,觉得白色也不是什么都没有。白色里有安静,有干净,有不用说话不用应付人的自在。在石头村有在石头村的好,在神界有在神界的好。
她回到桌边,坐下,继续看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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