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村头旧纺车(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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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不可拿纺车异象当作闲谈笑料,老屋之内禁止明火,不许抛掷石块击打旧纺车。
深秋寒霜铺满村落旷野,萧瑟夜风卷动枯草,枯黄草屑飘进老屋破门,落在旧纺车开裂的榆木车架之上。
我站在村外土坡,隔着丛生的杂草,遥遥望向那间破败老屋。倾颓土墙隐在沉沉暮色,墙角那架旧纺车静静伫立。
土坡大石上坐着一位白发老者。年少乱世,他逃难路过村口,得到老阿婆纺出粗布缝制的衣裳,才熬过凛冬。老人望着老屋方向,嗓音沙哑低沉,满是唏嘘。
“老阿婆一辈子孤苦,乱世来了,到处都是冻得发抖的逃难人。她家里棉花不多,就日夜守着纺车纺纱,把布做出来送给旁人。寒冬大雪那一夜,她已经撑不住了,还想着要纺纱救人,倒在纺车边上,就这么去了。”
“她不会害人。夜里纺车自己嗡嗡转动,那是她还守在这里,依旧纺纱织布,想给漂泊的苦魂,织出抵挡风雪的衣衫。”
老者回忆,每逢冷月照野的寒夜,异象格外真切。月色洒落村头,隔着薄薄夜雾,能够看见老屋墙角,旧纺车纺轮缓缓转动,嗡嗡声响在夜色之中散开。
岁月风霜不断侵蚀老屋,老阿婆的虚影慢慢淡化消散。唯有这架旧纺车,每到深夜自行轮转,岁岁年年,不曾中断。
从前不少顽劣少年、猎奇游人,无视祖辈告诫,闯入村头老屋摆弄旧纺车,招来怪事缠身。
早年村中几名少年,结伴跑到废弃老屋。看见墙角的旧纺车,心生好奇。几人伸手拨动纺轮,把玩残存棉线,嬉笑打闹。
夕阳沉落,暮色笼罩村落,少年玩闹尽兴,嬉笑着离开老屋。
当夜,诡异梦魇缠上这群少年。
所有人都梦到破败村头老屋,旧纺车嗡嗡不停转动,四下满是衣衫褴褛、冻得发抖的人影。整夜心境压抑,醒来心中满是难言的怅然。
接连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夜夜多梦,心底常常泛起没来由的悲凉。家中长辈再三追问,少年才坦白拨动纺轮玩耍的莽撞举动。村中老者判定,他们惊扰了老阿婆的残念,被执念缠扰。
各家备好香烛,站在村外土坡,遥遥向着老屋祭拜致歉,忏悔年少无知,恳请老阿婆执念安息。连续祭拜七日,噩梦与心底凄楚之感才慢慢褪去,少年们恢复如常。
本地乡民世代避开这间村头老屋,可不少外来游人,并不知晓这段尘封旧事。
数年前,几名户外爱好者寻到废弃老屋,走进屋内。有人伸手拨动纺车转轮,触碰纺锭棉线,对着纺车拍照留念。
天色迅速暗沉,浓重夜雾滚滚漫向村头老屋。
无人触碰的旧纺车,在墙角缓缓转动,嗡嗡声响响起。一股凄冷沉郁的气息瞬间笼罩在场所有人。
几人浑身发凉,心中惶惧,连忙将纺车归回墙角原位,快步退出老屋,远远离开这片地界。
老屋的阴寒与老阿婆的执念,已然缠附其身。
归家之后数月,几人夜夜梦见村头废弃老屋,脑海时常浮现那架旧纺车,整日心绪沉郁,无端感伤,四处调理收效甚微。偶然听闻村中老者讲述老阿婆的旧事,才幡然醒悟,知晓自己触犯禁忌。
他们再度折返村外土坡,焚香遥拜,诚心忏悔赔罪。经过漫长静养,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
曾经有一位游历到此的书生,听闻纺车传说,只当是山野百姓杜撰的虚妄故事,认定纺车声响只是夜风带动木轮所致。当夜借宿村中,整夜被老屋的噩梦纠缠,耳畔纺车嗡嗡不绝,心中凄恻难安,直到面朝老屋躬身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者望着暮色沉沉的村头老屋,长长叹息。
“这间废弃老屋,同样是乱世遗留的镇魂点位。老屋地基之下,埋藏一道被荒草尘土掩埋的古老镇纹,镇压老屋之内无数乱世冻饿殒命的孤魂。”
“山邑诸多异闻,没有厉鬼行凶。不过乱世之中一位孤苦老阿婆,一架旧纺车,自己日子清贫,仍拼尽心力纺纱,为流离之人送去暖意。身死之后,这份怜人之心,依旧不肯放下。”
夜风穿过破败墙洞,枯草簌簌作响,枯叶堆积在旧纺车开裂的车架之上。
白日之下,旧纺车静立墙角,老屋一片死寂。
待到夜色降临,村口夜雾漫进老屋,旧纺车便会再度嗡嗡轮转。老阿婆的残念依旧守在破败老屋,夜夜纺纱,盼着乱世漂泊的亡魂,能够抵御凛冬风雪,不再受冻受苦。
我立于村外土坡,始终没有踏入老屋,不曾靠近墙角,更没有伸手触碰那架旧纺车。
辞别深山古寺的旧木鱼,我的脚步继续行走皖地乡野村落。这片土地上无数旧迹,没有狰狞邪祟,只有乱世普通人微薄却滚烫的善意。肉身归于尘土,执念依附旧物,岁岁循环不息。
天色快速暗沉,暮色将老屋染作浓黑,夜雾向着破屋聚拢,夜忌已至,此地不宜久留。
我将村头旧纺车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转身顺着土坡古道缓步离去,不扰孤魂,不惊旧念。
荒草环绕的废弃老屋,渐渐隐入沉沉黑夜。
我心中清楚,今夜老屋无人,
那墙角的旧纺车,又会在暗夜之中嗡嗡转动。一场未曾完结的怜人善念,在寂静村头乡野之间静静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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