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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古道旧药碾(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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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古道外侧山岗,隔着茂密林木荒草,遥遥望向那间残垣断壁的古道药铺。朽坏的铺屋隐在沉沉暮色,木案之上,那套旧药碾静静安放。

山岗大石上坐着一位白发老者。年少乱世,他逃难途经古道,身染重病,受过老药翁碾药施救。老人望着药铺方向,嗓音沙哑低沉,满是唏嘘。

“老药翁是个心肠仁厚的人。世道大乱,逃难的人一路奔波,染上病痛,倒在古道两旁。旁人都自顾逃命,唯有他守着药铺,进山采药,日夜碾药,无偿分给患病难民。后来疫病缠身,身子垮掉,还想去推动药碾碾药,倒在木案边上,就这么去了。”

“他不会害人。夜里碾轮自己来回滚动,那是他还守在这里,依旧碾磨草药,想给古道漂泊的苦魂,碾出一剂救命草药。”

老者回忆,每逢冷月照山的寒夜,异象格外真切。月色穿过林梢,隔着薄薄山雾,能够看见药铺木案之上,石碾轮缓缓在槽内往复滚动。

岁月风霜不断侵蚀药铺,老药翁的虚影慢慢淡化消散。唯有这套旧药碾,每到深夜碾轮往复滚动,岁岁年年,不曾中断。

从前不少顽劣少年、猎奇游人,无视祖辈告诫,闯入古道药铺摆弄旧药碾,招来怪事缠身。

早年山道下几名少年,结伴进山寻这处旧药铺,走进铺内。看见木案上的旧药碾,心生好奇。几人伸手推动碾轮,在碾槽内来回滚动,嬉笑打闹。

夕阳沉落,暮色笼罩群山古道,少年玩闹尽兴,嬉笑着离开药铺。

当夜,诡异梦魇缠上这群少年。

所有人都梦到荒寂古道药铺,旧药碾碾轮不停滚动,四下满是病痛流民的虚影。整夜心境压抑,醒来心中满是难言的怅然。

接连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夜夜多梦,心底常常泛起没来由的悲凉。家中长辈再三追问,少年才坦白推动碾轮碾槽的莽撞举动。村中老者判定,他们惊扰了老药翁的残念,被执念缠扰。

各家备好香烛,站在古道外侧山岗,遥遥向着药铺祭拜致歉,忏悔年少无知,恳请老药翁执念安息。连续祭拜七日,噩梦与心底凄楚之感才慢慢褪去,少年们恢复如常。

本地乡民世代避开这间古道药铺,可不少外来徒步游人,并不知晓这段尘封旧事。

数年前,几名户外爱好者寻到古道药铺,走入铺中。有人伸手推动碾轮,在碾槽内来回滚动,对着旧药碾拍照留念。

天色迅速暗沉,浓重山雾滚滚漫入药铺。

无人触碰的旧药碾,碾轮缓缓在石槽内往复滚动。一股凄冷沉郁的气息瞬间笼罩在场所有人。

几人浑身发凉,心中惶惧,连忙把碾轮归回原位,快步退出药铺,远远离开这片古道药铺。

药铺的阴寒与老药翁的执念,已然缠附其身。

归家之后数月,几人夜夜梦见荒寂古道药铺,脑海时常浮现那套旧药碾,整日心绪沉郁,无端感伤,四处调理收效甚微。偶然听闻山道老者讲述老药翁的旧事,才幡然醒悟,知晓自己触犯禁忌。

他们再度折返古道外侧山岗,焚香遥拜,诚心忏悔赔罪。经过漫长静养,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

曾经有一位游历到此的书生,听闻药碾传说,只当是山野百姓杜撰的虚妄故事,认定碾轮滚动只是山风晃动所致。当夜借宿山下村落,整夜被古道药铺的噩梦纠缠,心中凄恻难安,直到面朝药铺躬身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者望着暮色沉沉的古道药铺,长长叹息。

“这间废弃古道药铺,同样是乱世遗留的镇魂点位。木案地下,埋藏一道被尘土朽木掩埋的古老镇纹,镇压古道沿途无数乱世染疾亡者的孤魂。”

“山邑诸多异闻,没有厉鬼行凶。不过乱世之中一位采药老翁,一套旧药碾,碾药施救流离受苦百姓,身死之后,这份悲悯依旧不肯放下。”

山风穿过残朽木梁,枯叶簌簌作响,落叶堆积在旧药碾冰冷的石槽之上。

白日之下,旧药碾静放木案,药铺一片死寂。

待到夜色降临,山间浓雾漫进药铺,碾轮便会再度缓缓往复滚动。老药翁的残念依旧守在废弃药铺,夜夜碾药,盼着古道漂泊的病患亡魂,可得一剂草药消解疾苦。

我立于药铺外山岗,始终没有踏入药铺屋内,不曾靠近旧药碾,更没有伸手推动碾轮。

辞别野岭旧纺车的老纺婆,我的脚步继续行走皖地的山间古道。这片土地上无数旧迹,没有狰狞邪祟,只有乱世普通人一份朴素的恻隐善意。肉身归于尘土,执念依附旧物,岁岁循环不息。

天色快速暗沉,暮色将古道药铺染作浓黑,寒雾向着药铺聚拢,夜忌已至,此地不宜久留。

我将古道旧药碾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转身顺着山岗古道缓步离去,不扰孤魂,不惊旧念。

藤蔓缠绕的废弃药铺,渐渐隐入沉沉黑夜。

我心中清楚,今夜木案旁无人,

那木案上的旧药碾,又会在暗夜之中碾轮缓缓往复滚动。一场未曾完结的救苦善念,在苍茫山间古道之间静静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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