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山涧旧石臼(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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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寒霜铺满山林,萧瑟山风卷动枯叶,枯黄叶片顺着山涧漂进磨房,落在旧石臼内壁。
我站在磨房外侧山梁,隔着林木荒草,遥遥望向涧边那座朽坏磨房。朽塌屋顶隐在沉沉暮色,磨房正中,那只旧石臼静静安放。
山梁大石上坐着一位白发老者。年少乱世,他逃难路过山涧磨房,受过老舂妇一碗热粥救命。老人望着磨房方向,嗓音沙哑低沉,满是唏嘘。
“老舂妇是个善心人。世道乱了,逃难的人一路饿肚子,好多人走不动,倒在山涧边上。旁人都逃命去了,只有她守着磨房,拿存粮舂米煮粥,分给饥民。后来疫病侵身,身子垮掉,还想去拿石杵舂米,倒在石臼旁边,就这么去了。”
“她不会害人。夜里石杵自己起落舂石臼,那是她还守在这里,依旧舂米,想给山涧里漂泊的饥苦亡魂,舂出一口活命粮。”
老者回忆,每逢冷月照涧的寒夜,异象格外真切。月色穿过林梢,隔着薄薄山雾,能够看见磨房之中,石杵缓缓起落,舂击石臼。
岁月风霜不断侵蚀磨房,老舂妇的虚影慢慢淡化消散。唯有这副旧石臼石杵,每到深夜往复舂动,岁岁年年,不曾中断。
从前不少顽劣少年、猎奇游人,无视祖辈告诫,闯入山涧磨房摆弄石杵,招来怪事缠身。
早年涧下几名少年,结伴进山寻磨房,走进磨房屋内。看见石臼边的石杵,心生好奇。几人伸手拿起石杵,拿着石杵反复在石臼里舂捣,嬉笑打闹。
夕阳沉落,暮色笼罩深山山涧,少年玩闹尽兴,嬉笑着离开磨房。
当夜,诡异梦魇缠上这群少年。
所有人都梦到荒寂山涧磨房,石杵不停起落舂臼,四下满是饥疲难民的虚影。整夜心境压抑,醒来心中满是难言的怅然。
接连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夜夜多梦,心底常常泛起没来由的悲凉。家中长辈再三追问,少年才坦白拿起石杵、持杵舂臼的莽撞举动。村中老者判定,他们惊扰了老舂妇的残念,被执念缠扰。
各家备好香烛,站在磨房外侧山梁,遥遥向着磨房祭拜致歉,忏悔年少无知,恳请老舂妇执念安息。连续祭拜七日,噩梦与心底凄楚之感才慢慢褪去,少年们恢复如常。
本地乡民世代避开这座山涧磨房,可不少外来徒步游人,并不知晓这段尘封旧事。
数年前,几名户外爱好者寻到山涧磨房,走进磨房。有人伸手拿起石杵,持杵在石臼内舂捣,对着石臼拍照留念。
天色迅速暗沉,浓重山雾顺着山涧滚滚漫进磨房。
无人触碰的石杵,在旧石臼边缓缓起落舂动。一股凄冷沉郁的气息瞬间笼罩在场所有人。
几人浑身发凉,心中惶惧,连忙把石杵放回石臼旁原位,快步退出磨房,远远离开这片山涧磨房。
磨房的阴寒与老舂妇的执念,已然缠附其身。
归家之后数月,几人夜夜梦见荒寂山涧磨房,脑海时常浮现旧石臼与石杵,整日心绪沉郁,无端感伤,四处调理收效甚微。偶然听闻涧下老者讲述老舂妇的旧事,才幡然醒悟,知晓自己触犯禁忌。
他们再度折返磨房外侧山梁,焚香遥拜,诚心忏悔赔罪。经过漫长静养,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
曾经有一位游历到此的书生,听闻石臼传说,只当是山野百姓杜撰的虚妄故事,认定石杵起落只是山风晃动所致。当夜借宿涧下村落,整夜被山涧磨房的噩梦纠缠,心中凄恻难安,直到面朝磨房躬身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者望着暮色沉沉的山涧磨房,长长叹息。
“这座废弃山涧磨房,同样是乱世遗留的镇魂点位。石臼之下,埋藏一道被涧土落叶掩埋的古老镇纹,镇压山涧沿途无数乱世饥困亡者的孤魂。”
“山邑诸多异闻,没有厉鬼行凶。不过乱世之中一位舂米老妇,一副旧石臼石杵,舂米煮粥接济饥困流离百姓,身死之后,这份悲悯依旧不肯放下。”
山风穿过朽坏木梁,涧水哗哗流淌,枯叶堆积在旧石臼的臼沿之上。
白日之下,旧石臼静放磨房正中,磨房一片死寂。
待到夜色降临,山雾漫进山涧磨房,石杵便会再度缓缓起落舂捣。老舂妇的残念依旧守在废弃磨房,夜夜舂米,盼着山涧漂泊的饥苦亡魂,能得一口活命粮米。
我立于磨房外山梁,始终没有踏入磨房屋内,不曾靠近旧石臼,更没有伸手触碰那根石杵。
辞别破庙旧签筒的老庙公,我的脚步继续行走皖地的山涧密林。这片土地上无数旧迹,没有狰狞邪祟,只有乱世普通人一份朴素的恻隐善意。肉身归于尘土,执念依附旧物,岁岁循环不息。
天色快速暗沉,暮色将山涧磨房染作浓黑,寒雾向着磨房聚拢,夜忌已至,此地不宜久留。
我将山涧旧石臼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转身顺着山梁古道缓步离去,不扰孤魂,不惊旧念。
藤蔓缠绕的废弃磨房,渐渐隐入沉沉黑夜。
我心中清楚,今夜石臼旁无人,
那斜靠石臼的石杵,又会在暗夜之中缓缓起落舂捣。一场未曾完结的济饥善念,在幽深山涧之间静静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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