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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破庙旧签筒(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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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寒霜落满山林,萧瑟山风卷动枯黄落叶,落叶飘进破庙门洞,落在旧签筒开裂的竹身之上。

我站在破庙外侧的山岗,隔着层层林木荒草,遥遥望向那座残墙破瓦的深山庙宇。残破庙檐隐在沉沉暮色,供案正中,那只旧签筒静静安放。

山岗大石上坐着一位白发老者。年少乱世,他逃难路过这座破庙,受过老庙公摇签宽慰。老人望着破庙方向,嗓音沙哑低沉,满是唏嘘。

“老庙公是个心软善人。世道大乱,逃难的人心里都慌,前路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旁人都逃命走远了,只有他守着破庙,免费给难民摇签,宽慰人心。后来疫病侵身,身子垮掉,还想去拿签筒摇签,倒在供案边上,就这么去了。”

“他不会害人。夜里签筒里竹签自己簌簌颤动,那是他还守在这里,依旧摇签,想给山道上漂泊的苦人,卜问一份前路平安。”

老者回忆,每逢冷月照山的寒夜,异象格外真切。月色穿过林梢,隔着薄薄山雾,能够看见破庙供案之上,旧签筒内竹签缓缓轻颤。

岁月风霜不断侵蚀破庙,老庙公的虚影慢慢淡化消散。唯有这只旧签筒,每到深夜,筒内竹签簌簌轻颤,岁岁年年,不曾中断。

从前不少顽劣少年、猎奇游人,无视祖辈告诫,闯入深山破庙摆弄旧签筒,招来怪事缠身。

早年山下几名少年,结伴进山寻这座破庙,走进庙内。看见供案上的旧签筒,心生好奇。几人伸手拿起签筒,反复摇晃,拨动筒内竹签,嬉笑打闹。

夕阳沉落,暮色笼罩深山,少年玩闹尽兴,嬉笑着离开破庙。

当夜,诡异梦魇缠上这群少年。

所有人都梦到荒寂深山破庙,旧签筒内竹签簌簌颤动,四下满是逃难百姓惶惶的虚影。整夜心境压抑,醒来心中满是难言的怅然。

接连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夜夜多梦,心底常常泛起没来由的悲凉。家中长辈再三追问,少年才坦白拿起签筒、摇晃拨动竹签的莽撞举动。村中老者判定,他们惊扰了老庙公的残念,被执念缠扰。

各家备好香烛,站在破庙外侧山岗,遥遥向着破庙祭拜致歉,忏悔年少无知,恳请老庙公执念安息。连续祭拜七日,噩梦与心底凄楚之感才慢慢褪去,少年们恢复如常。

本地乡民世代避开这座深山破庙,可不少外来徒步游人,并不知晓这段尘封旧事。

数年前,几名户外爱好者寻到深山破庙,走进庙门。有人伸手拿起旧签筒,摇晃筒身,拨动竹签,对着签筒拍照留念。

天色迅速暗沉,浓重山雾滚滚漫进破庙。

无人触碰的旧签筒,在供案之上,筒内竹签缓缓簌簌颤动。一股凄冷沉郁的气息瞬间笼罩在场所有人。

几人浑身发凉,心中惶惧,连忙把签筒放回供案原位,快步退出庙门,远远离开这片深山破庙。

破庙的阴寒与老庙公的执念,已然缠附其身。

归家之后数月,几人夜夜梦见荒寂深山破庙,脑海时常浮现那只旧签筒,整日心绪沉郁,无端感伤,四处调理收效甚微。偶然听闻山中老者讲述老庙公的旧事,才幡然醒悟,知晓自己触犯禁忌。

他们再度折返破庙外侧山岗,焚香遥拜,诚心忏悔赔罪。经过漫长静养,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

曾经有一位游历到此的书生,听闻签筒传说,只当是山野百姓杜撰的虚妄故事,认定竹签颤动只是山风吹动所致。当夜借宿山下村落,整夜被深山破庙的噩梦纠缠,心中凄恻难安,直到面朝破庙躬身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者望着暮色沉沉的深山破庙,长长叹息。

“这座废弃深山破庙,同样是乱世遗留的镇魂点位。供案地下,埋藏一道被尘土朽木掩埋的古老镇纹,镇压庙内山道之间无数乱世流离亡者的孤魂。”

“山邑诸多异闻,没有厉鬼行凶。不过乱世之中一位守庙老庙公,一只旧签筒,摇签宽慰流离百姓惶恐之心,身死之后,这份悲悯依旧不肯放下。”

山风穿过残墙,枯叶簌簌作响,落叶堆积在旧签筒开裂的竹身之上。

白日之下,旧签筒静放供案,破庙一片死寂。

待到夜色降临,山雾漫入破庙,旧签筒便会再度簌簌颤动,筒内竹签轻轻摩擦。老庙公的残念依旧守在废弃破庙,夜夜摇签,盼着山道漂泊的苦人,前路可得平安顺遂。

我立于破庙外山岗,始终没有踏入庙门,不曾靠近供案,更没有伸手触碰那只旧签筒。

辞别荒井旧辘轳的老井婆,我的脚步继续行走皖地的深山旧道。这片土地上无数旧迹,没有狰狞邪祟,只有乱世普通人一份朴素的恻隐善意。肉身归于尘土,执念依附旧物,岁岁循环不息。

天色快速暗沉,暮色将深山破庙染作浓黑,寒雾向着破庙聚拢,夜忌已至,此地不宜久留。

我将破庙旧签筒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转身顺着山岗古道缓步离去,不扰孤魂,不惊旧念。

藤蔓缠绕的废弃破庙,渐渐隐入沉沉黑夜。

我心中清楚,今夜供案无人,

那供案上的旧签筒,又会在暗夜之中,筒内竹签簌簌轻颤。一场未曾完结的慰心善念,在深山破庙之间静静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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