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寨门旧铜锁(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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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不可拿夜半铜锁自鸣当作闲谈笑料,山寨周边禁止明火,不许投掷石块击打损坏旧铜锁。
深秋寒日,凛冽山口寒风卷动枯黄草木落叶,漫天飞舞,飘进废弃山寨,堆积在青石寨门脚下,落满那口旧铜锁的斑驳锁身。
我站在山寨外侧的土岗高地,隔着丛生荆棘荒草遥遥望向险峻山口与残破寨墙。厚重青石寨门半掩在荒草之间,门扇上那口旧铜锁,静处在萧瑟暮色之中。
土岗一块平整大石之上,坐着一位百岁白发老者。年少灾荒之时,他随家人逃难至这座山口,已是饥寒交迫、走投无路,正是老守门人深夜拉开寨门,将他们接入寨中避过风雪,才得以保全性命。老人目光望向废弃山寨,苍老沙哑的嗓音满是唏嘘悲悯。
“守门老人家是个仗义心善的苦人。一辈子守着寨门,夜里有人在风雨里呼救,他摸出钥匙就开锁开门,把人接进寨子避祸。灾荒来了,山下到处都是逃难的百姓,他一波一波往寨里放人,管吃管歇。自己省下口粮,日夜守在门口。后来染上疫病,高烧站不住,还想去开锁拉门放门外的难民进来,一头栽倒门槛上,人就没了。”
“他不会害人。夜里铜锁自己咔哒咔哒响,那是他还守在寨门口,一遍遍开锁拉门,想要把那些无路可走的苦命人,接进来避一避风雪。”
老人回忆,每逢霜寒月圆之夜,山寨异象最为真切。站在这处入口土岗,便能隐约听见山口传来一阵阵铜锁开合的咔哒金属声响。月色铺满荒山峡谷之时,隔着白茫茫的阴冷山雾,隐约看见一道佝偻老者虚影站在寨门之前,弯腰开锁、拉开寨门,仿佛正将门外的逃难百姓一个接一个接入寨中。
岁月风雨不停侵蚀废弃山寨,那道开门护民的虚影一点点变淡消散。只有寨门上那口黄铜旧锁,每到深夜便自行开合,咔哒锁响岁岁不绝。
过去不少顽劣少年、进山猎奇之人无视祖辈告诫,闯入山寨惊扰老守门人执念,惹上怪事缠身。
早些年,山下村里几名少年进山追野兔,好奇闯进这座废弃山寨。走到青石寨门跟前,看见门扇上那把黄铜大锁,少年心生顽劣好奇。有人伸手去掰、去摇晃锁梁,还有人捡起石块,敲击锁身,想要把锁撬开。
夕阳沉落,暮色笼罩整座荒山,少年玩闹尽兴,没能撬开铜锁,只得悻悻然吵吵嚷嚷跑下山去。
当夜,诡异噩梦便找上这群少年。
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废弃山寨之前,青石寨门上的铜锁不停咔哒开合,佝偻老者立于门前,反复开锁拉门,迎接逃难百姓。整夜悲凉压抑,惊醒之后耳边仿佛还萦绕锁梁响动,心神沉重恍惚。
接连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夜半惊醒,心悸胸闷,耳边时不时响起虚幻的咔哒开锁声响。长辈几番追问,少年才坦白闯入山寨、摇晃敲击旧铜锁的莽撞行径。村中老者判定,他们惊扰老守门人残念,被执念缠扰。
各家备好香烛,站在外侧土岗高地,遥遥向着废弃山寨祭拜致歉,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恳请老守门人执念安息。连续祭拜七日,噩梦与幻听才慢慢褪去,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
本地乡民世代恪守禁忌,绝不靠近这座废弃山寨。可不少寻访山野古寨遗迹的外来游人,并不知道这段尘封往事。
数年前,几名寻访山野古村寨的外地驴友寻到这座荒废山寨,走到青石寨门前。有人伸手拨弄摇晃那把黄铜旧锁,还有人捡起石块敲击锁身,对着寨门、旧锁拍照留影。
天色迅速暗沉,冰冷山雾顺着山口翻涌而来,笼罩整片山寨寨门。
寨门上无人触碰的旧铜锁,锁梁自行伸缩开合。**咔哒……咔哒……咔哒……**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在死寂山口骤然响起。一股温厚又凄冷的寒意瞬间包裹在场所有人。
几人后背阵阵发凉,心底生出惧意,慌忙松开手中的锁,快步退出山寨,远离这片荒废山口。
山寨阴寒连同老守门人的执念,已然缠附其身。
归家之后数月,几个人夜夜梦魇,脑海毫无预兆浮现开合的旧铜锁,耳边响起咔哒开锁声响,整日疲惫低落,心悸胸闷,四处调理收效甚微。偶然听闻山村老者讲述老守门人开门护民的往事,才幡然醒悟,知晓自己触犯禁忌。
他们再度跋涉来到土岗高地,焚香遥拜,诚心忏悔赔罪。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
曾经有一位游历至此的读书人听闻山寨传说,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认定响动只是山风晃动门扇锁梁。当夜借宿山下村落,整夜被寨门铜锁的噩梦纠缠,心绪凄怆难安,直到面朝废弃山寨的方向躬身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人望着暮色中残破荒芜的山塞,悠悠长叹一声。
“这座废弃山寨,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寨门青石门槛之下的泥土之中,埋藏一道被尘土荒草掩埋的古老镇纹,镇压山寨内外无数灾年殒命的难民亡魂。”
“山邑诸多异闻,不见厉鬼行凶。不过乱世之中,一位普通守门人,一把黄铜大锁,夜夜开合,为走投无路的流离百姓守住一道避祸之门的仁厚善念,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
山间晚风穿过残破寨墙,枯叶簌簌飘落,一片片堆积在青石门槛,落在旧铜锁斑驳的锁身之上。
白日之下,旧铜锁高悬寨门,山寨一片荒寂。
待到夜色降临,山雾漫满山口,寨门旧铜锁便会再度自行开合。那一缕老守门人的残念依旧守在废弃寨门,弯腰开锁、拉开寨门,依旧盼着乱世之中流离受苦的百姓,能寻得一处庇佑安身之所。
我驻足外侧土岗高地,始终没有踏进那座废弃山寨,不曾靠近青石寨门,更没有伸手触碰那口黄铜旧锁。
辞别深山古道冒雪运粮的老驮夫,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层叠群山。这片山野无数旧迹背后,从来不是鬼怪作祟,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髓的仁厚与良善。肉身化作尘土,执念依附旧物,岁岁循环不息。
天色快速暗沉,暮色将整座荒山染作浓黑,阴冷山雾正缓缓向着寨门汇聚蔓延,夜忌已至,此地不宜久留。
我将寨门旧铜锁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转身顺着土岗古道缓步离去,不扰孤魂,不惊旧念。
荒草吞噬的废弃山寨,很快隐入沉沉夜色。
我心中清楚,今夜寨门无人,
咔哒……咔哒……咔哒……
那口青石寨门上的旧铜锁,又会在暗夜山口自行开合,一场未曾完结的护民善念,在荒山之间无声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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