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古村旧织布机(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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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不可在老屋堂屋之内停留坐卧歇息,禁止模仿织布机咔哒唰唰的声响。
第四,不可拿夜半织布机自鸣当作闲谈笑料,老屋之内禁止明火,不许投掷石块棍棒损毁织布机架。
深秋寒日,凛冽山风卷动枯黄草木落叶,漫天飞舞,飘进倾颓老屋,落在织布机的机架、踏板之上,层层堆积。
我站在古村村口外的土岗高地,隔着丛生荒草遥遥望向这片荒废村落。一间间坍塌土屋隐在林木荒草之间,那间农家老屋静静卧在村落深处,屋内堂屋,蒙尘的旧织布机静处在萧瑟暮色之中。
土岗一块平整大石之上,坐着一位百岁白发老者。年少灾荒之时,他尚且年幼,随家人逃难躲进深山古村,身上衣袍破碎,冻得几乎冻僵,正是靠着老织妇连夜织出的粗布裹身,才熬过那一场酷寒大雪,活过乱世。老人目光望向荒寂古村,苍老沙哑的嗓音满是唏嘘悲悯。
“老织妇是个心善的苦妇人。一辈子守在这老屋织布,乡里穷苦人没衣穿,她便送布给人家,不计回报。灾荒来了,到处都是逃难的,衣衫破烂挡不住风雪。她日夜坐在织布机前,不停织土布,分给那些冻得发抖的难民。手上冻得全是裂口,也不肯歇。后来染上疫病,身子烧得厉害,还想坐上织机继续织布,一头栽倒机子跟前,人就没了。”
“她不会害人。夜里老屋传出织布咔哒声响,那是她还坐在机前,还在赶织粗布,盼着风雪之中受冻受苦的人,能有一块布遮身御寒。”
老人回忆,每逢霜寒月圆之夜,古村老屋异象最为真切。站在此处村口外的土岗,便能隐约听见村落深处传来一阵阵连绵不绝的咔哒织布声。月色洒满荒山古村之时,隔着朦胧阴冷山雾,隐约看见一道瘦弱妇人虚影端坐织布机前,双脚起落,飞梭来回飞掠,连夜织就粗布。
岁月风雨不停侵蚀坍塌古村老屋,那道织布妇人的虚影一点点变淡消散。唯有堂屋这台旧织布机,每到深夜便会机杼自鸣,咔哒机声岁岁不绝。
过去不少顽劣少年、进山猎奇之人无视祖辈告诫,闯入古村老屋惊扰老织妇执念,惹上怪事缠身。
早些年,山下村里几名少年进山捡山果,好奇闯进这座废弃古村,寻到那间残破老屋。看见堂屋当中的老旧织布机,少年心生贪玩好奇。有人上前摇晃木质机架,踩踏踏板,还有人伸手抠出梭槽之内的木飞梭,拿在手里互相抛掷打闹玩耍。
夕阳沉落,暮色笼罩整片深山古村,少年嬉闹够了,拿着飞梭跑出老屋,一路下山回家。
当夜,诡异噩梦便找上这群少年。
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残破农家老屋,旧织布机不停运转,咔哒唰唰声响不绝,瘦弱老织妇端坐机前,飞梭往复穿梭织布。整夜悲凉压抑,惊醒之后耳边依旧回荡织布机杼之声,心神沉重恍惚。
接连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夜半惊醒,心悸胸闷,耳边时不时响起虚幻的咔哒织布动静。长辈几番追问,少年才坦白闯入古村老屋、摇晃织机、拿玩木飞梭的莽撞行径。村中老者判定,他们惊扰老织妇残念,被执念缠扰。
各家备好香烛,站在村外土岗高地,遥遥向着废弃古村老屋祭拜致歉,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恳请老织妇执念安息。连续祭拜七日,噩梦与幻听才慢慢褪去,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那枚把玩带走的木飞梭,也被他们连夜送回老屋织布机的梭槽之中。
本地乡民世代恪守禁忌,绝不踏入这座荒废古村。可不少寻访古村落遗迹的外来游人,并不知道这段尘封往事。
数年前,几名寻访山野古民居的外地驴友顺着荒径找到古村,穿过齐腰荒草,踏入那间残破老屋。有人伸手摇晃拍打织布机木架,对着织布机拍照,还有人伸手拿起那枚木飞梭拿在手中把玩端详。
天色迅速暗沉,冰冷山雾顺着破损门窗涌入整间老屋。
堂屋之中无人触碰的旧织布机,踏板开始自行上下起落,木飞梭在梭槽内飞快来回穿梭。**咔哒,咔哒……唰——咔哒,咔哒……唰——**织布的机杼声响在空荡老屋骤然响起。一股温厚又凄冷的寒意瞬间包裹在场所有人。
几人后背阵阵发凉,心底生出惧意,慌忙丢下飞梭,快步退出老屋,头也不回离开这片荒废古村。
古村老屋阴寒连同老织妇的执念,已然缠附其身。
归家之后数月,几个人夜夜梦魇,脑海毫无预兆浮现运转的织布机,耳边响起咔哒唰唰的织布声响,整日疲惫低落,心悸胸闷,四处调理收效甚微。偶然听闻山村老者讲述老织妇织布济寒的往事,才幡然醒悟,知晓自己触犯禁忌。
他们再度跋涉来到村外土岗,焚香遥拜,诚心忏悔赔罪。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
曾经有一位游历至此的读书人听闻古村传说,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认定声响只是山风扰动木架。当夜借宿山下村落,整夜被老屋织布机的噩梦纠缠,心绪凄怆难安,直到面朝废弃古村老屋的方向躬身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人望着荒草淹没的古村,悠悠长叹一声。
“这座深山废弃古村老屋,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老屋堂屋的泥土之下,埋藏一道被尘土荒草掩埋的古老镇纹,镇压古村之内无数灾年殒命的难民亡魂。”
“山邑诸多异闻,不见厉鬼行凶。不过乱世之中,一位普通织妇,一台旧织机,拼尽昼夜织出粗布,庇护风雪之中衣不蔽体的受苦之人的仁厚善念,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
山间晚风卷过坍塌土屋,枯叶簌簌飘落,一片片飞进老屋,落满织布机的机架踏板。
白日之下,旧织布机静静伫立堂屋,老屋一片荒寂。
待到夜色降临,山雾漫入屋舍,旧织布机便会再度自行运转。那一缕老织妇的残念依旧守在残破老屋,踏动踏板,飞梭往返,依旧盼着漫天风雪里衣不蔽体的流离苦命人,能得到一块粗布,抵挡刺骨严寒。
我驻足村外土岗高地,始终没有踏入荒废古村,没有跨进那间老屋,不曾触碰织布机架,更不曾碰那枚木飞梭。
辞别荒野义庄收纳孤魂的老义夫,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深山荒村。这片山野无数旧迹背后,从来不是鬼怪作祟,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髓的仁厚与良善。肉身化作尘土,执念依附旧物,岁岁循环不息。
天色快速暗沉,暮色将整片古村染作浓黑,阴冷山雾正缓缓向着村落老屋汇聚蔓延,夜忌已至,此地不宜久留。
我将古村旧织布机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转身顺着土岗古道缓步离去,不扰孤魂,不惊旧念。
荒草吞噬的废弃古村,很快隐入沉沉夜色。
我心中清楚,今夜老屋无人,
咔哒,咔哒……唰——咔哒,咔哒……唰——
那堂屋当中的旧织布机,又会在暗夜老屋机杼作响,一场未曾停歇的温暖善念,在荒寂古村之中日夜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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