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古碾旧石磨(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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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寒日,凛冽山风卷动枯黄落叶,漫天飞舞,飘进破败磨坊,堆积在石磨底座四周,厚厚盖在青石磨盘风化裂纹之上。
我站在山坳外的土岗高地,隔着丛生荆棘荒草遥遥望向坍塌的老磨坊。破败的土屋轮廓隐在暮色里,磨坊屋内,那副蒙尘旧石磨静静伫立。
土岗一块平整大石之上,坐着一位百岁白发老者。年少灾荒之时,他全家挨饿,正是老磨匠不分昼夜推磨,把仅有的杂粮磨成粉,分给他们一家人,才熬过饥荒。老人目光望向破败磨坊,苍老沙哑的嗓音满是唏嘘悲悯。
“老磨匠心肠实在善良。守着一间磨坊,穷人磨粮不收钱,路过的饥民,他也会分粮食接济。灾荒来了,山里百姓没有吃的,他日夜不停推磨,把仅存的杂粮碾成粉分给大伙。后来染上疫病,浑身烧得难受,还想去推磨,一头栽倒在石磨边上,人就没了。”
“他不会害人。夜里石磨自己咕噜转动,那是他依旧守在磨坊,还想着碾磨粮食,养活挨饿受苦的百姓。”
老人回忆,每逢霜寒月圆之夜,磨坊异象最为真切。站在此处土岗,便能清晰听见山坳深处传来石磨转动的咕噜闷响。月色清亮之时,隔着朦胧山雾,隐约看见一道佝偻身影,手扶木推柄,一圈一圈推着沉重石磨,不停碾磨谷物。
岁月风雨不断摧残老磨坊,那道推磨劳作的虚影一点点变淡消散。唯有屋内这副旧石磨,每到深夜依旧缓缓自转,碾磨的声响岁岁不绝。
过去不少顽劣少年、进山猎奇之人无视祖辈告诫,闯入磨坊惊扰老磨匠执念,惹上怪事缠身。
早些年,山下村里几名少年进山拾柴,误闯这座废弃老磨坊。走进屋内看见石磨,心生好奇。有人伸手摇晃磨盘,掰动木推柄,还有人把手指伸进磨盘缝隙来回把玩,几人在磨坊里嬉笑打闹。
夕阳沉落,暮色笼罩整片山坳,少年随手丢下推柄,吵吵嚷嚷跑出磨坊下山。
当夜,诡异噩梦便找上这群少年。
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破败老磨坊,旧石磨不停缓缓转动,咕噜碾磨声不绝,佝偻老磨匠手扶推柄,一圈一圈碾磨粮食。整夜悲凉压抑,惊醒之后耳边依旧回荡石磨转动的声响,心神沉重恍惚。
接连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夜半惊醒,心悸胸闷,耳边时不时响起虚幻的磨盘转动声。长辈几番追问,少年才坦白闯入磨坊、摆弄石磨、伸手探入磨盘缝隙的莽撞行径。村中老者判定,他们惊扰老磨匠残念,被执念缠扰。
各家备好香烛,站在山坳外土岗高地,遥遥向着老磨坊祭拜致歉,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恳请老磨匠执念安息。连续祭拜七日,噩梦与幻听才慢慢褪去,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
本地山民世代恪守禁忌,绝不踏入这座废弃老磨坊。可不少进山探访古村落遗址的外来游人,并不知道这段尘封往事。
数年前,几名寻访山野古迹的外地驴友寻到这座荒废磨坊,穿过残破木门走进屋内。有人伸手触摸石磨,对着磨盘拍照,还有人将手伸进磨盘缝隙之中摆弄。
天色迅速暗沉,阴冷山雾从破损门窗涌入磨坊。
屋内旧石磨无人触碰,缓缓开始自转。**咕噜……咕噜……**谷物摩擦的闷响在空旷磨坊回荡。一股温厚又凄冷的寒意瞬间包裹在场所有人。
几人后背阵阵发凉,心底生出惧意,慌忙后退离开磨坊,快步逃离这片山坳。
磨坊阴寒连同老磨匠的执念,已然缠附其身。
归家之后数月,几个人夜夜梦魇,耳边毫无预兆响起石磨转动的声响,整日疲惫低落,心悸胸闷,四处调理收效甚微。偶然听闻山村老者讲述老磨匠推磨济饥民的往事,才幡然醒悟,知晓自己触犯禁忌。
他们再度跋涉来到山坳外土岗,焚香遥拜,诚心忏悔赔罪。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
曾经有一位游历至此的读书人听闻磨坊传说,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认定响动只是山风刮动朽木。当夜借宿山下村落,整夜被老磨坊推磨的噩梦纠缠,心绪凄怆难安,直到面朝老磨坊方向躬身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人望着暮色里破败的老磨坊,悠悠长叹一声。
“这座老磨坊,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石磨底座的地下,埋藏一道被泥土碎石掩埋的古老镇纹,镇压山坳之中无数灾年殒命的饥民亡魂。”
“山邑诸多异闻,不见厉鬼行凶。不过乱世之中,一位普通磨匠,一副石磨日夜轮转,拼尽性命碾粮接济饥寒百姓的仁厚善念,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
山间晚风掠过山坳,枯叶簌簌飘落,一片片钻进破败磨坊,堆积在石磨四周。
白日之下,旧石磨静立磨坊,老磨坊一片荒寂。
待到夜色降临,山雾涌入磨坊,旧石磨便会再度缓缓自转。那一缕老磨匠的残念依旧守在磨坊,手扶无形推柄,一圈一圈碾磨谷物,依旧盼着挨饿受苦的百姓,可以得到一口粮食,熬过乱世饥寒。
我驻足山坳外的土岗高地,始终没有踏入破败磨坊,不曾触碰那副旧石磨,更不曾将手探入磨盘缝隙。
辞别悬崖古道守药救人的老药农,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群山山坳。这片山野无数旧迹背后,从来不是鬼怪作祟,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髓的仁厚与良善。肉身化作尘土,执念依附旧物,岁岁循环不息。
天色快速暗沉,暮色将整片山坳染作浓黑,阴冷山雾正缓缓向着老磨坊汇聚,夜忌已至,此地不宜久留。
我将古碾旧石磨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转身顺着土岗古道缓步离去,不扰孤魂,不惊旧念。
断壁残垣的老磨坊,很快隐入沉沉夜色。
我心中清楚,今夜磨坊无人,
咕噜……咕噜……
那副旧石磨,又会在破败屋内,缓缓轮转,一场未曾完结的碾粮济民,在暗夜里静静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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