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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村头旧竹筐(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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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寒日,凛冽山风卷动枯黄槐叶,漫天飞舞,盘旋飘落,堆积在老槐树根部,厚厚盖在旧竹筐朽坏的竹篾筐身之上。

我站在古村村口外侧的土岗高地,隔着丛生荆棘荒草遥遥望向坍塌的村落。虬结苍老的老槐树矗立在荒村最前方,树下石墩边,那只蒙尘旧竹筐静静埋在落叶之间,浸在沉沉暮色里。

土岗一块平整大石之上,坐着一位百岁白发老者。年少灾荒之时,他尚是幼童,被遗弃在老槐树下,正是那位妇人从竹筐旁救下,分给他稀粥,才侥幸活过那场大灾。老人目光越过断壁残垣望向老槐树,苍老沙哑的嗓音满是唏嘘悲悯。

“那位妇人命苦,男人走的早,就守着自己娃娃过日子。见不得孩子受苦,逃难遗弃的娃娃,她就收进竹筐,放在槐树底下遮风挡雨,熬稀粥一口一口喂。灾荒来了,好多爹娘养不活娃,丢在树下。她不分白天黑夜守着竹筐照料一堆孩子,自己饿的面黄肌瘦,后来染上疫病。下冷雨的夜里,还想去给筐里娃娃盖破布,一头栽倒树下,人就没了。”

“她不会害人。夜里竹筐晃动,有娃娃哭,那是她还守在老槐树下,护着那些无家可归的苦命孩童。”

老人回忆,每逢霜寒月圆之夜,荒村异象最为真切。站在此处土岗,便能清晰听见老槐树下方传来细细的孩童呜咽哭声。月色清亮之时,隔着朦胧阴冷雾霭,隐约看见一道妇人佝偻虚影,蹲踞竹筐侧边,弯腰伸手,轻轻往筐内盖上破旧棉絮,默默守护筐中孩童。

岁月风雨不停冲刷荒废古村,那道护佑孩童的虚影一点点变淡消散。唯有树下这只旧竹筐,每到深夜依旧竹篾轻晃,传出嘤嘤啼哭,岁岁不绝。

过去不少顽劣少年、进山猎奇之人无视祖辈告诫,闯入荒村惊扰妇人执念,惹上怪事缠身。

早些年,山下村里几名少年进山寻板栗,误闯这座荒废古村。走到老槐树下,看见石墩旁的旧竹筐,心生好奇。有人伸手抬脚踢踹竹筐,伸手摇晃筐身,还有人弯腰俯下身子,脑袋凑到筐口,拼命朝竹筐里面张望,几人互相起哄嬉笑打闹。

夕阳沉落,暮色笼罩整片山坳,少年随手丢下竹筐,吵吵嚷嚷跑出荒村下山。

当夜,诡异噩梦便找上这群少年。

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荒村老槐树下,旧竹筐轻轻开合晃动,筐内不断传出孩童嘤嘤哭泣,妇人的虚影蹲在筐边护着孩子。整夜悲凉压抑,惊醒之后耳边仿佛还萦绕孩童微弱哭声,心神沉重恍惚。

接连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夜半惊醒,心悸胸闷,耳边时不时响起虚幻的孩童呜咽。长辈几番追问,少年才坦白闯入荒村、踢晃竹筐、探头向内张望的莽撞行径。村中老者判定,他们惊扰妇人残念,被执念缠扰。

各家备好香烛,站在外侧土岗高地,遥遥向着老槐树、旧竹筐方向祭拜致歉,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恳请妇人执念安息。连续祭拜七日,噩梦与幻听才慢慢褪去,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

本地山民世代恪守禁忌,绝不踏入这座荒废古村山坳。可不少进山探访古村落遗址的外来游人,并不知道这段尘封往事。

数年前,几名寻访山野古遗址的外地驴友寻到这座荒弃古村,穿过断墙残垣走到老槐树下。有人弯腰伸手晃动旧竹筐,对着筐体拍照,还有人蹲下身,脸贴近筐沿,往黑漆漆的筐内仔细张望。

天色迅速暗沉,阴冷黑雾从坍塌屋舍涌出,笼罩老槐树整片树下。

石墩旁旧竹筐无人触碰,筐沿竹篾自行轻轻开合晃动。**嘤嘤……呜呜……**细碎孩童啼哭,幽幽从筐内飘出。一股温厚又凄冷的寒意瞬间包裹在场所有人。

几人后背阵阵发凉,心底生出惧意,慌忙后退远离竹筐,快步逃出荒村山坳。

荒村阴寒连同妇人的执念,已然缠附其身。

归家之后数月,几个人夜夜梦魇,耳边毫无预兆响起孩童微弱哭啼,整日疲惫低落,心悸胸闷,四处调理收效甚微。偶然听闻山村老者讲述老槐树下妇人护养孤童的往事,才幡然醒悟,知晓自己触犯禁忌。

他们再度跋涉来到外侧土岗,焚香遥拜,诚心忏悔赔罪。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

曾经有一位游历至此的读书人听闻古村传说,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认定哭声只是夜鸟鸣叫。当夜借宿山下村落,整夜被老槐树竹筐护童的噩梦纠缠,心绪凄怆难安,直到面朝荒村老槐树方向躬身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人望着荒村之中盘曲苍老的槐树,悠悠长叹一声。

“这座废弃古村村头,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老槐树盘结的树根之下,埋藏一道被泥土落叶掩埋的古老镇纹,镇压山坳之中无数灾年殒命的亡魂孩童。”

“山邑诸多异闻,不见厉鬼行凶。不过乱世之中,一位普通妇人,一只竹筐收容孤苦孩童,拼尽性命护佑幼童的仁厚善念,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

山间晚风掠过老槐树树冠,槐叶簌簌飘落,一片片堆积石墩周围,厚厚盖在旧竹筐朽坏的竹篾之上。

白日之下,旧竹筐静卧树下,荒村一片荒寂。

待到夜色降临,黑雾漫入古村,旧竹筐便会再度筐沿轻晃,筐内飘出细碎孩童呜咽啼哭。那一缕妇人的残念依旧守在老槐树下,俯身看护,依旧盼着乱世流离的苦命娃娃,能够得到庇护,躲过饥寒死亡。

我驻足古村之外的土岗高地,始终没有踏入断壁荒村,不曾触碰那只旧竹筐,更不曾俯身朝着筐内窥探。

辞别羊肠山道夜夜赶路的赶山客,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群山山坳。这片山野无数旧迹背后,从来不是鬼怪作祟,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髓的仁厚与良善。肉身化作尘土,执念依附旧物,岁岁循环不息。

天色快速暗沉,暮色将整片山坳染作浓黑,阴冷黑雾正缓缓向着老槐树汇聚,夜忌已至,此地不宜久留。

我将村头旧竹筐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转身顺着土岗古道缓步离去,不扰孤魂,不惊旧念。

断壁荒草掩埋的古村,很快隐入沉沉夜色。

我心中清楚,今夜荒村无人,

嘤嘤……呜呜……

那只老槐树下的旧竹筐,又会竹篾轻轻晃动,幽幽传出孩童啜泣,孤苦的护佑,仍在暗夜里静静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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