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冬霰(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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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炎四年十月中旬,富平败军撤回东京。
第一批溃兵出现在南薰门外时,天正下着细密的冬霰。
不是雪,不是雨,是那种介于二者之间的冰粒,打在脸上像无数根细针在扎,落在石板上弹起来,在地面上滚出沙沙的碎响。
守门的士兵在城楼上望见远处官道上腾起一线灰黄色的尘土,以为是金军追兵,号角都举到了嘴边,直到看清那面被硝烟熏得发暗的“宋”字旗才放下。
溃兵们走得稀稀拉拉,没有队形,没有旗帜,有人丢了头盔,有人把矛杆当拐杖拄,有人脚上的靴子磨穿了底,用破布裹着继续走。
辎重车在富平扔了大半,剩下几辆被溃兵们推着,车上堆的不是粮草,是伤员——那些腿被箭射穿、脚被马蹄踏碎的士兵,蜷在车板上盖着撕下来的帐篷布,断腿处的绷带被血浸透后又被冻成了暗褐色的硬壳。
南门大街上的百姓在冬霰中站了许久。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敲锣,消息像霰粒渗进石板缝一样渗进了每一条巷子。
溃兵们一拨接一拨地走进城门,从清晨到午后,从午后到黄昏。
清风楼孙老板把茶馆的门板全卸了下来,在门口支了口大锅烧姜汤,姜是围城后囤的陈姜,辣味已经淡了,但热气很足。
卖枣糕的老妇人把蒸笼扛到了南薰门瓮城门口,每个路过的溃兵她都塞一块枣糕——不要钱。
溃兵们接过枣糕时有人低头说谢谢,有人嘴皮干裂得说不出话,只是点了点头,把枣糕掰成两半分给旁边的人。
枣糕上的热气在冬霰中转瞬即逝,油纸很快就被冰粒打得湿透。
老妇人塞完最后一笼枣糕,蒸笼空了,她转身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官道——那里还有更多的溃兵正在往城门方向走来。
徐峰从富平随第一批撤回的部队回到了东京。
他的行囊里装着沿路驿传损耗的核对清册、各营编制残存人数的汇总清单、以及一份他在归途中逐页整理完毕的富平战损清册副本。
他把行囊搁在枢密院值房案头,向值房同僚点了点头算是销了假,然后坐下来开始逐份处理富平撤军后的军需善后文书。同僚们围过来打听前线的情况,他只说了句“渭水守了三天”,语气和说“今天食堂的蒸饼是热的”差不多。
同僚们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再追问。
这种语气他们太熟悉了——围城刚结束那阵子,安肃门上撤下来的老兵说话也是这个调子。
枢密院的文书量在撤军后骤增。
各营报上来的损失清册要逐份核对、汇总、归档;阵亡将士抚恤的预备案要启动;弩机和箭矢的损失量要统计,上报军器监,申请补充。徐峰从早坐到晚,炭笔在纸上走了不知多少遍。他核对完一营的阵亡名单,发现编制名册上这个营出战后回来的不足半数,名单翻开一页又一页,那些密密麻麻的横线却像一层又一层的土,压在纸面上几乎要把纸压穿。
他把这个营的名册合上,在封面上写了“核讫”两个字,然后翻开下一份。
数日后枢密院接到兵部转来的张浚呈报——富平战败,请朝廷议处。呈报是张浚亲笔写的,字迹比他平时的军报更瘦、更硬,有一两处的墨色被什么东西洇开了。
赵构在崇政殿召开朝会,议富平之败。
殿中气氛比围城以来任何一次朝会都更沉重。
主和派的声音在沉寂了大半年后重新浮出水面,几个言官上疏弹劾张浚“轻敌冒进,丧师辱国”,请求追究主帅责任。
主战派则以李纲为首据理力争:富平虽然败了,但完颜娄室同样损失惨重,金军西路精锐折损大半,两年之内无力再发动大规模进攻,大宋的蜀道粮道依然畅通,陕西虽然丢失了大片土地,但战略上的回旋余地还在。
两派在朝堂上争论了大半个时辰,赵构始终没有表态。他坐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目光一直停在舆图上渭水的位置。
等两派都说得差不多了,他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他把手按在渭水上,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富平之败是朕的决策,不是张浚一个人的责任——出兵西进是军机会上朕亲自拍板的,如果追责,第一个该追的是朕。
这句话说完,殿中安静了数息。
主和派的言官们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再说话。
赵构从舆图前转过身来,说张浚留任陕西宣抚使,继续整饬残军、巩固蜀道防线、防止完颜娄室趁胜南下。
富平败了,但陕西没有亡——只要蜀道还在,大宋就有翻盘的机会。
李纲领命。
主和派悻悻地收回了弹劾奏疏。
散朝后赵构在廊下单独留住了张宪。
张宪刚从富平回来没几天,戎服上还沾着渭水边的泥点。
赵构问他安肃门旧部还剩多少。
张宪说不足半数。
赵构沉默了一会儿,说编制不缩——你爹留下的编制,一个都不缩。
空缺的名额从新募的东京防军中挑选补充,你亲自挑。
张宪抱拳谢恩。
赵构又说,富平这一仗你打得很苦,朕知道。你爹要是在,他会心疼。
他提到“你爹”两个字时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刻意压低,没有刻意停顿。
张宪低了一下头,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用那种一如既往的平静语调说末将恳请保留安肃门旧部中阵亡将士的编制名额,暂不注销,待其家属确认后另行办理抚恤手续。
这样将来家属来问时,枢密院档案里还有他儿子或丈夫的名字。赵构说准。
徐峰在朝会散后没有回值房,而是沿着御街往南走。
冬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空还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御街两侧的槐树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上凝着一层薄冰,在风中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像无数根冰针在轻轻敲击。
他路过相国寺时,寺门前的粥棚还开着,排队的人比平时多了不少——溃兵中有不少是河北、陕西籍的士兵,暂时无法返乡,挤在粥棚前排成一条沉默的长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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