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国运未失(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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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五,富平南岸,宋军右翼的弩机阵地被突破。
完颜娄室经过两天正面强攻,已经把宋军弩机的火力配置摸得清清楚楚。
他发现了张浚防线上一个极其细微的弱点——东侧渡口附近的几处弩机阵地虽然火力凶猛,但阵地后方有一小段弹药补给线没有被完全覆盖,守军是一支刚从京兆府调来的厢兵,人数虽多却缺乏实战经验。
弩机阵地的弹药从后方补给线运到阵前,通常每隔一炷香功夫送一批;如果这批厢兵在补给线上被截断,前沿弩机阵地最多撑过这个间隔,箭矢就会打光。
娄室派了一支精锐骑兵趁弩机轮射的间隙突破了东侧渡口,绕到了几处弩机阵地的后方。
弩机阵地的箭矢在持续激战中迅速消耗殆尽。
第一批运箭的厢兵在金军骑兵突击时被截击,死伤过半,活着的人退回了大营,而第二批弹药还没装车。
弩机手们蹲在弩架后面,箭囊空了,备用弩弦也断了,只剩几把猎弩和短刀。
金军骑兵涌上来,弩机阵地被淹没。
张浚急令右翼骑兵反击,但金军的后续部队已经从突破口涌进来,源源不断地扩大缺口。
宋军右翼开始溃退——不是全线崩溃,而是阵型被撕开了一道宽大的裂痕。
溃兵沿着黄土塬往南跑,丢掉了长矛,丢掉了盾牌,把粮草车推翻在路边当掩体。
岳飞接到右翼溃败的消息时,正和几个河北老兵蹲在阵前检查弩机阵地的换弦进度。
他站起来往东侧看——那边尘土冲天,溃兵开始涌向中路,有人在喊“金军从后面绕过来了”。他没有犹豫,让弩机手全部换上近战猎弩,带人往右翼缺口处顶上去。
他的兵在弩机阵地前和金军短兵相接,用猎弩近距离射击,用刀砍马腿,用矛捅马眼,硬生生把金军的突破势头压住了片刻。
但完颜娄室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的突破右翼只是佯动,真正的杀招在中路——当宋军的预备队全部被吸引到右翼时,中路正面的防守出现了短暂的空隙。
娄室把最后一批生力军压上中路,金军骑兵在渭水南岸的平原上排成密集的冲击楔形,发动了全线总攻。
宋军中路的弩机阵地顽强地顶住了第一波冲击,但箭矢在长时间的持续激战中已近枯竭——备用弩弦大部分用完,弩机手们从阵亡士兵身上搜出最后几支弩箭,插在身前的木桩上准备做最后一轮齐射。
金军骑兵在弩机火力减弱的瞬间冲过了弩机阵地前沿,步兵方阵随后遭到骑兵正面撞击——金军重骑用马铠撞开盾牌,后续轻骑紧随其后扩大缺口。
步兵方阵在重骑冲击下没有立即溃散,盾兵用盾牌和矛杆架起一道临时的防线,用身体压住盾牌底面抵抗战马的冲撞。
矛杆折断的声音从阵前传到阵尾,前排盾兵被战马撞倒,后排矛兵补上,用矛尾抵住地面形成一道斜刺的矛墙。
金军的战马在矛墙上撞得头破血流,但后续骑兵仍在继续压上,矛墙最薄弱处终于被撕开了一道裂口。
就在这时,从右翼方向传来一声闷响——不是鼓声,是盾牌撞击盾牌的声音。
张宪和他的预备队正在右翼缺口处和金军绞杀,他们没有撤。
安肃门老兵在弩箭耗尽后拔出了短矛和腰刀。
他们在围城时练就的短矛格斗术在混战中发挥了作用——利用矛杆的旋转在狭小空间内格挡和还击,矛尖专刺马腿和马腹。
这些在围城中活下来的老兵围成圆阵,用盾牌护住彼此的后背,和金军骑兵在右翼缺口处缠斗了大半个时辰,直到中路的溃退被迫将他们也裹挟了进去。
徐峰当日在后方负责军需调配,没有亲眼看到前线的这场战斗,但他在战后收拢溃兵时听到了无数关于张宪的片段——有人看到他骑在黄骠马上,那件旧斗篷被金军骑兵的刀刃划破了半边,裂口从肩头斜着撕下去,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戎服和半截断掉的弩弦,他摘下挂在马鞍后面的断矛矛头向最近的金军骑兵掷去,掷完之后继续带队反冲;有人听到他在箭矢耗尽后下令把弩机拆散,把弩臂和弩架分开扔掉——弩臂太重带不走,弩架太大拖慢行军速度——他下令先拆弩机,再撤退,金军没有拿到任何完整的弩机。最后能证实的是他带着安肃门残部边打边撤,在右翼和中路之间反复掩护撤退的溃兵,直到两路残兵在弩机阵地的废墟上重新合兵一处。
溃退的场面惨烈而混乱。
富平南岸的开阔平原上到处散落着被遗弃的粮草车、断矛和撕破的帐篷,弩机被拆散后扔在路边,弩臂和弩架的残骸被金军战马踢得到处都是。几辆粮草车被推翻后横在土路上,车轱辘还在慢慢转动。伤兵们互相搀扶着往南走,有人把矛杆当拐杖拄,有人用撕下来的帐篷布裹着还在流血的伤口。
一个年轻士兵蹲在路边,怀里抱着一个被弩箭射穿的战友,那个战友已经死了,他还抱着不放,嘴里反复说着“我背你回去”。
一个老兵走过来,用力把他从尸体上拉开,拉到一半时自己也没有忍住,蹲在地上用袖子捂住了脸。
徐峰在富平南门外协助收拢溃兵、清点编制。
他把各营报上来的残存人数逐份核对,在编制名册上找出那些已经确认阵亡但没有找到尸体的名字,在旁边用极小的字注一笔“存疑”,然后把完整的阵亡名单附在编制清册后面一并归档。
他在溃兵中看到了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个在围城时缠着干净麻布守城的年轻士兵如今已经升了弩机队正,右臂缠着被血浸透的绷带,正用左手帮一个比他更年轻的伤兵包扎腿上的箭伤;那个老兵在围城时唱过《大风歌》,现在正默默地蹲在路边把阵亡士兵的名牌一个个从断裂的脖子上取下来,放进一个粗布袋里。他看到徐峰时没有站起来,只是抬起头,说名字都收着了,一个没少。然后继续低头解下一个名牌的绳结。
张宪和岳飞在黄昏时分才回到南门外。
张宪的那件旧斗篷已经完全不成样子了,半边被撕裂,剩下半边垂在身后,露出里面的戎服和半截断掉的弩弦——那根弩弦是他从城墙上带下来的旧弦,已经断了很久了,他一直揣在怀里。他把断弦放进阵亡士兵的名牌堆中,然后用沙哑的声音对岳飞说富平打赢了——不是战胜的打,是打碎了的打。
岳飞没有说话,他的左臂上那道长长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用手压着伤口,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脚下干裂的黄土上,很快就被尘土吸干了。
当夜,枢密院的副使在中军大帐主持紧急会议,评估损失:十八万大军,阵亡和失散人数还在统计中,但初步估算损失在数万以上。
五路大军中有两路编制被打残,短期内无法恢复战斗力。弩机损毁大半,箭矢储备已近枯竭,后续补给需要从后方重新调拨。
但金军的损失同样惨重——在正面弩机火网的持续覆盖和岳飞等人发起的局部反冲锋下,金军伤亡近半,至少有两万骑兵在连续三天的强攻中阵亡或被重创,短期内无力再次发动大规模围城。
会议结束后,张浚一个人坐在舆图前,手里拿着炭笔,但没有画任何东西。
他就那样坐着,望着舆图上被划了又划的渭水,望了很久。
徐峰完成了当天最后一份编制清册的核对工作。他把各营报上来的残存人数和阵亡名单逐页整理完毕,用封皮装订成册,在封面上写下了“建炎四年九月十五日富平战损清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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