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众生皆苦(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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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妇人抬起头时,徐峰已经走过去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下,手里还拿着最后一屉没叠好的蒸笼,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徐编修”,但最终没有喊出口。
她把蒸笼叠好,用麻绳绑紧,扛在肩上往巷子里走。
油布在她头顶上被风吹得啪啪地响。
相国寺的粥棚还开着。
这是东京围城后唯一没有关过的粥棚——围城最激烈的三天,粥棚的大锅也没熄过火。
金军的石弹砸塌了粥棚的一角,年轻僧人把碎砖清理到一边,继续煮粥。
现在围城结束了,粥棚前的队伍却比围城时更长了——不是人变多了,是能走的路变少了。
很多人在围城时失去了腿、失去了脚、失去了走路的能力,现在他们拄着拐杖、坐着破板车、被人背着来排队。
粥棚旁边那棵老槐树上系满了白布条——那是上元节时来喝粥的百姓系的,每根布条代表一个没能活到新年的亲人。
风吹过来时,白布条飘飘扬扬地拂动,像无数只举起来又放下去的手。
扫地老僧仍然在寺门前扫地。
围城结束后第一天清晨,他就拿着扫帚出现在寺门口,动作和围城前一模一样——一下接一下,不急不躁。
扫帚从台阶上推过去,把碎砖屑和香灰归拢到墙角,然后停下来,双手合十,念一句佛号,再继续扫。好像这场围城对他而言只是又一场需要扫干净的雪。
但徐峰注意到他的扫帚换了——不是原来那把竹枝扎的旧扫帚。
那把旧扫帚用了二十年,竹枝磨得又短又秃,扫帚柄被握得光滑发亮。
现在他手里拿的是一把新扫帚,竹枝还很硬,扫帚柄上还带着没削干净的毛刺。
旧扫帚大概是围城时被砸坏了。或者被用来当柴火烧了。
或者被拿去做了别的事——比如在那个围城夜里,被裹上蘸了油的碎布当火把用,照亮一面面扛上门板、踏着积雪涌上城头的背影。
老僧从不提那场围城。
他还是每天扫地,每天敲钟,每天给排队的人舀粥,每天给死去的亡魂念经。
但他手里那把扫帚,已经不是原来那把了。
二十年的旧扫帚,被一场围城夺走了。
徐峰远远站在寺门对面的槐树下,没有走过去。
老僧看到了他,停下扫帚,微微点了点头。
徐峰也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回走。
他不想让老僧看到他的表情——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表情,是没有表情。那种没有表情,比任何一种表情都更难解释。
其实围城结束后的第一个早晨,他是去过相国寺的。
那天寺前的粥棚被金军的石弹砸塌了半边,僧人们在废墟中清理瓦砾,重新支起锅灶。
老僧坐在石阶上,腿上放着一本被火烧焦了边角的经书,正用浆糊把散落的书页一页一页地粘回去。
他粘得很慢,手指因为寒冷而微微发颤,但每一页都对得很齐。
徐峰问他这经书还要不要——封皮已经烧没了,前面几页的字也看不清了。
老僧说,还能看的就留着,不能看的就自己编。他翻到一页没烧完的经文,用手指沿着残存的字迹划过去,念了一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然后合上经书,说:后面的没了。围城的时候,老衲在寺里给阵亡的士兵念经。念到后来,经书不够用了,就自己编。
佛说众生皆苦,但没说苦到这种地步的时候,是应该闭眼还是睁眼。
徐峰当时没有回答。
他自己也没有答案。
他只是陪老僧在石阶上坐了一个早晨,看着太阳从宣德楼的残檐间升起来,把寺门前的雪地染成淡金色。
那是围城后第一个晴天,也是最后一个——从那以后,东京的天一直灰蒙蒙的,像是被围城的烟火熏过的痕迹还没被雨水洗掉,又像是这座城自己也在决定要不要从噩梦里醒来。
此后他便不再去了。
也不是刻意回避——头几次路过时他会跟自己说,今日事忙,改天再去。
后来这种托词用腻了,就变成了更诚实的沉默。
他知道老僧不会问他为什么不来——老僧从来不问。
他只是每次看到徐峰时,会放下扫帚,双手合十,微微点头。那个点头里包含了一切:你来了,你还好,这就够了。
回到住处时,天已经黑了。
徐峰推开吱嘎作响的门板,屋里一片漆黑。窗台上那只破陶罐还在老位置,罐口缺了的那一小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银白。
罐子里积了半罐雪水,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上映着窗外槐树光秃秃的枝影。
旁边是那只烧焦的弩机握把——握把上残留的麻绳还保持着被手掌紧握时的形状,绳结的系法还是相州一带特有的打法,被大火烧焦之后变成了一个炭化的拳头轮廓。
窗台上的东西比围城前多了两件:弩机握把,还有一小块从富平带回来的干涸泥土——其实富平还没打,那块泥土是他在万胜门外的主战场上捡的。
围城解除后第三天,他独自走遍了万胜门外冰封的战场,护城河被金军的尸体和碎石填平了大半,冰面上还残留着金军油罐炸开时烧出的焦痕。
他在河岸边蹲下,看到一只被冻在冰碴里的铁蒺藜,蒺藜的尖刺上挂着一缕布条,布条的颜色已经冻得失真了——可能是宋军的赤色戎服,也可能是金军的褐色麻布,分不清了。
他在那里蹲了很久,然后把那块冻硬了的泥土从冰碴上掰下来,装进袖袋里带了回来。说不出为什么。
只是觉得窗台上应该多放一样东西。
窗台上现在有三样了。
破陶罐是这座城被围困之前太平日子的最后残留,弩机握把是这座城在围困中抵抗的证据,泥土是抵抗之后留下的伤疤。
他点上油灯,在桌前坐下。
今天他没有从枢密院带回军报。
围城结束后,各门的伤亡统计已经停了好几天,军械清册也全部归档了。
善后事务交给了户部和工部——抚恤金银的发放、阵亡将士的入殓、城墙的修补、民房的复建,这些事由府衙的人接手了,枢密院反而清闲下来。
这种清闲让他不安。
不是怕闲着,是在围城那几个月里他已经习惯了每天被伤亡数字和军械清单淹没,习惯了把活生生的面孔抽象成表格里的数字,习惯了一个接一个地在名单上画横线,直到手指抽筋、眼皮直跳、连梦里都是炭笔划过纸张的声音。
现在那些声音都停了。
房间里只有油灯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和他自己平稳到近乎空洞的呼吸声。
他从衣襟内侧取出铜钱和三颗菩提子,并排放在桌上。
铜钱正面的字迹已经完全磨灭了,只剩下背面那条模糊的星月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
三颗菩提子大小略有差异,第一颗磨得最光滑——那是两年前,相国寺前第一次相遇时老僧给的,二十年的捻动磨去了所有棱角。
第二颗还带着细微的纹理——那是去年宗泽死后不久给的。
第三颗颜色最深,纹理最粗——那是除夕夜在南薰门前给的。
两颗新一些的菩提子挨着那颗最光滑的旧菩提子,像两个晚辈陪在一个长辈身边。
他把铜钱拈起来对着烛光看了片刻,放回去,又拿起第一颗菩提子在指尖轻轻捻动。
温润的木质触感从指腹传来,和铜钱的冰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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