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众生皆苦(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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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炎三年正月,东京。
上元节刚过,城里的积雪还没有化尽。
南门大街两侧的槐树上,除夕夜挂上去的白布条被风吹雨打了一个多月,已经褪成了灰白色,有几根从枝头脱落,缠在树根处冻硬的泥土里,和枯叶混在一起,远远看去分不清哪是布哪是雪。
街上的行人比围城前少了许多,但比围城那几天多了不少——活着的人总要继续活着,该开的店铺还是得开,该挑的水还是得挑,该纳的鞋底还是得纳。
徐峰从枢密院出来时已是申时初。
冬日的白昼短,天色已经开始发暗,西边的云层被夕阳烧成一片浑浊的暗红,像是被水稀释过的血。
他把裘袍的领口拢紧,沿着御街往南走。靴底踩在残留的雪水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经过南门大街拐角时,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不是有意识的选择,而是每次走到这个位置,他的身体就会自动地、微微地向右侧倾斜,准备拐进那条通向甜水巷的岔路。
这是几个月来养成的习惯。
然后他想起来了。
甜水巷的铁匠铺已经关门一个多月了。
铁匠是在围城第五天夜里被流失射死的,当时他正在城墙上搬箭。
他的妻子扛着他最后打好的三把弩机扳手送到了安肃门的垛口上,对张宪说了一句“这是我男人打的,不用算钱”,就抱着孩子下了城墙。
后来枢密院给阵亡民夫发抚恤银时,徐峰在名单上写了孙铁柱的名字——不是兵,但他死在城墙上。
那笔抚恤银是他亲自送到甜水巷的。
铁匠的妻子接过银子时没有哭,只是把那个两岁的孩子往上抱了抱,说了一声谢谢。
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了什么人。
从那以后,徐峰再也没有往甜水巷拐过。
他站在巷口,看着巷子深处铁匠铺紧闭的门板。
门板上还贴着一张发了黄的纸条,是围城前铁匠自己写的——“军器监特约,昼夜赶工,有事敲门”。
纸条的右下角被雨水泅湿过,墨迹模糊成了一小片灰色的云。
门板缝里塞着几片干枯的槐树叶,大概是秋天时被风刮进去的,到现在也没人清理。
铺子门口的雪地上没有脚印——不是今天的雪,是前几天的,一直没有化,也没有人踩过。
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之后又停了片刻,转身走向另一条巷子——绕道。
从甜水巷到枢密院本来可以直接穿过去,但他从正月开始就再也不走那条路了。
不只是甜水巷。
南门大街上的清风楼茶馆他也不再去了。
年前有一次他路过时,茶馆孙老板正在门口卸门板——那扇在围城时被扛上城墙堵豁口的门板,上面被砸了好几个洞,福字被箭射穿了,但“清风”两个字还在,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
孙老板看到徐峰,笑着打招呼说徐编修怎么好久不来了,碎茶末子还给你留着呢。
徐峰说最近忙,改天再来。
改天——从那天到现在,快两个月了,他一直没去。
不是因为茶不好,是因为他每次走进清风楼,就会想起围城第二天夜里孙老板扛着那扇门板走在人群最前面的样子。
门板上插着松脂火把,火烧得很旺,把孙老板那张被冻得通红的脸照得亮堂堂的。
那时候城墙上的人已经快撑不住了,然后他们来了——茶馆老板、铁匠、鞋匠、卖枣糕的老妇人、扛着小米袋的母亲——他们扛着门板、蒸笼、扳手、布鞋、小米,从南门大街涌上城梯,把篝火的火种从城墙下传到了城墙上。
那是围城战中最温暖的一夜。
然后围城结束了。
金人撤走了。
城墙上的豁口被重新填上了。
门板没有从豁口上拆下来——它们被夯进了新建的城墙里,和糯米浆、石灰、碎石混在一起,成了城墙的一部分。
张叔夜下的令:所有民用门板,一律不拆除,就地夯入城墙。
他说,这些门板是东京百姓的骨头,拆不得。
所以现在南门大街上很多人家都没有门板,只挂着一块布帘子过冬。
茶馆的孙老板也没有门板,他用几块旧木板重新拼了一扇简陋的门,关不严实,风从门缝里灌进去,把茶馆里的碎茶末子吹得满地都是。
但他还是每天开门,照常烧水,照常沏茶,照常给徐峰留着窗边那个位置。
徐峰想起孙老板最后一次跟他说话时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很温和的期待。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一次走进那扇关不严实的门。
走到御街中段时,他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卖枣糕的老妇人正在她的摊位前收拾蒸笼。
她的摊位还在原来的位置——靠墙根的角落里,头顶上那块油布还是去年暴雨时被撕破的那块,用麻绳重新系了好几个结,补丁叠着补丁。
围城结束后她第一个恢复了出摊——不是官府要求的,是围城解除后的第三天,她自己扛着蒸笼从巷子里走出来,把摊位重新支起来,生了火,蒸了第一笼枣糕。那天徐峰路过时,她塞给他两块枣糕,说:围城时没什么好东西给守城的兵,现在好了,能蒸上枣糕了。
他接过枣糕时注意到她的蒸笼比以前轻了——糯米少了,枣子也少了,围城耗尽了城里的存货。
但她还是很认真地把每一块枣糕都用油纸包好,码得整整齐齐,和围城前一模一样。
今天她没有蒸枣糕。
蒸笼是空的。
她正把笼屉一个一个地叠起来,准备收摊回家。
徐峰从她身边走过时没有停。
他本想停——以前每次路过她的摊子,他都会停下来买两块枣糕,跟她闲聊几句,听她说说今天街上又有什么新鲜事。
但今天他不想停。
不是因为忙,是因为他不想看到她的脸。
那张脸太像围城前了——围城没有改变她的笑容,她笑起来还是和以前一样,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缝,嘴角的法令纹里藏着几十年做小买卖磨出来的精明和温和。
但徐峰知道围城改变了她什么。
她的丈夫死了——不是死在围城,是死在靖康元年,磁州守城战。
她的两个儿子,一个跟着宗泽死在了磁州,一个去年在安肃门守城时被金人的石弹砸断了腿,现在拄着拐杖在城防厅看门。
她从来没有跟徐峰主动说过这些。
他只在她端给赵玖那半碗浊水时说了一句“这老婆子这辈子啥也没攒下,就攒了一股不信邪的脾气”。
但他什么都知道。
他在枢密院的阵亡名录上见过她长子的名字,在伤兵清册上见过她次子的名字,在磁州编制名册上见过她丈夫的名字。
三份档案,三个名字,一页纸就能翻完。
但他无法在她递过枣糕时把这份数字换算成相应的表情挂在脸上,所以他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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