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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残兵(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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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泽走到张宪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老将的目光从年轻人额角的刀疤移到磨掉了漆的刀鞘,再移到身后那几辆载满尸体的牛车。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的肌肉鼓了鼓,然后缓缓呼出一口气。

这一口气很长,像是把攒了半辈子的什么东西慢慢地吐了出来。

“你爹昨天还念叨你。”宗泽说。

张宪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家父——家父还在?”

“在。”宗泽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爹没有过白沟河。陛下派人把他截回来了。他就在城里,等着你。”

张宪低下头。他的肩膀颤抖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抬起头来,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强压着某种翻涌情绪的声音说:“末将请战。相州来的人马还有三千二百人,请宗留守安排防区。末将麾下有几个兄弟的尸首还在车上,恳请先让他们入土,然后末将即刻报到。”

“准。”宗泽说。他指了指身后的亲兵,“带张统制去城北,安置在安肃门防区。联系义庄收殓阵亡将士。今日酉时,城防厅军机会,张统制列席。”

“遵令。”

张宪转身去招呼自己的队伍。他的背影很瘦,褪了色的戎服被汗水浸透后又被风吹干,在后背上结出一片灰白的盐霜。

当他走过牛车时,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辆车的栏杆,嘴唇翕动了两下,似在无声地念了几个名字。

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声喊道:“相州的弟兄们,辛苦了!”这声音粗粝而响亮,像是憋了很久才迸出来。

张宪停下脚步,回头朝人群的方向微微颔首。

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自己一旦开口,那个一直被强压在喉头的哽咽就会涌上来。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徐峰在枢密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一幕。视野中,后台一直在监测着历史偏离度,只要他想,偏离度监测数据随时可以调看,他没有去看那个数字。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想知道那个数字现在是多少。

张叔夜是在一刻钟后赶到的。

他拄着竹杖,从宫里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走出来。没有人通报他,是宫里一个老内侍在廊下听到了消息,跑去告诉他的。

他在路上不停地问身边的人:“到哪儿了?相州的人到哪儿了?”

竹杖点在御街的石板上,笃笃笃的声音急促而凌乱,和他第一次进崇政殿时那种节奏均匀的步伐判若两人。

张宪看到了他。

年轻人在安顿好队伍后,正朝城防厅方向走,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他开始跑,跑得跌跌撞撞,和站在枢密院门口台阶上看到的那个沉稳内敛的年轻将领判若两人。

他在离张叔夜十来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然后跪了下去。

“爹。”他的声音沙哑,被夕光下的风吹得断断续续,“不孝子回来了。”

张叔夜扶住竹杖,站住了。

他没有立刻走上前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

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满头白发染成了淡金色。

他那双深陷的眼睛上上下下地看着张宪——额角的刀疤,磨掉了漆的刀鞘,瘦削的肩膀和风尘仆仆的脸。他的嘴唇开始发抖。

然后他颤巍巍地走上前去,弯下腰,把张宪搀了起来。他的手在儿子的肩膀上摸索着,像是要确认这个人是真实的,是活着的,不是又一个被金人杀死的鬼魂。

“瘦了。”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瘦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徐峰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抬起手,在张宪的脸上轻轻摸了一下。

不是拍,不是捏,是摸。

是那种一个老父亲在确认儿子还是不是原来的样子时才会做的动作。

他把手指轻轻放在张宪额角那道暗红色的痂上,用指腹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

“这是什么时候伤的?”他的声音忽然不抖了,变得很硬,像是切回了将军模式。

张宪偏了偏头,把额角的伤疤从父亲的手指下移开。“上个月,在大名府劫粮草的时候。擦伤,不碍事。”

张叔夜没有说话。他收回手,拄着竹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头转开,转向那几辆牛车。“带回来的弟兄,有名单吗?”

“有。”张宪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纸被汗水浸过,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每一张纸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籍贯、阵亡的时间和地点。“三百一十七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从相州出发时是三千五百人。一路打回来,折了三百一十七。”

张叔夜接过名单,低头看着那些模糊的名字。他的手指一行一行地划过纸面,在某些名字上停了一下,似是在辨认。

名单上的字迹很潦草,有些是张宪写的,有些是其他识字的兵士代笔。

字迹不一,有的工整,有的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注了籍贯——扶沟、郾城、安阳、临漳。

都是黄河以北的县名。

这些年轻人在家乡沦陷后来到相州投军,跟着张宪打了大半年游击,然后一路打回东京,死在离故乡越来越远的路上。

“好。”张叔夜把名单折好,收进怀里,“明天,老夫和你一起,送他们入土。”

张宪点了点头。

他的嘴唇抿得很紧,腮帮子微微鼓起,像是在咬什么东西。

人群中,有一个老妇人忽然跪了下来,朝着那几辆牛车磕了三个头。

她磕得很快,额头撞在石板上发出生硬的响声。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进了人群里,和来时一样安静。

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是不是那些阵亡将士中某个人的母亲。

徐峰看见赵构站在人群边缘,从那老妇人磕头开始便一动不动。直到张叔夜接过名单、折好、收进怀里之后,他才转过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没有人注意到他来过。但徐峰注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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