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靖康(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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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兵入城。
那一天,徐峰站在州桥上,看着这座繁华了一百六十八年的都城,在火光中化为灰烬。
火烧了三天三夜。
从皇城烧到御街,从御街烧到外城。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把冬夜的天空烤成了暗红色。浓烟滚滚,遮蔽了月亮和星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木头烧焦的气味,布料烧焦的气味,人肉烧焦的气味。
徐峰站在州桥上,看着火中的汴梁城。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睛里,有火光在跳动。
他想起沈存中。
想起他写的那本书,想起他画的那些图,想起他做的那些事。
沈存中那一代人,用尽了一生的心血,想把大宋从泥潭里拉出来。可他们没有成功。新法被废了,边关失守了,金兵还是来了。
可他们没有白做。
因为他们的努力,让大宋多撑了几十年。让汴梁城的百姓,多过了几十年太平日子。
这就够了。
“注释”靖康元年闰十一月二十五日(1127年1月9日),金兵攻破汴梁外城。宋钦宗率群臣出降。金兵在城中大肆劫掠,焚烧宫室,掳掠百姓。靖康二年(1127年)三月,金兵押解徽宗、钦宗及宗室、后妃、大臣等三千余人北归,北宋灭亡。此即“靖康之耻”。
靖康二年,三月。
金兵押解徽钦二宗北归。
徐峰站在汴梁城北的大道上,看着那支长长的队伍缓缓北行。
走在最前面的是金兵的骑兵,穿着黑色的皮甲,骑着高头大马,手里举着旗枪。他们的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傲慢,目光扫过路边的百姓,像在看一群牛羊。
队伍中间,是徽宗和钦宗。
他们没有穿龙袍,没有戴冕旒,只穿着普通的青衣小帽,坐在简陋的牛车上。徽宗低着头,看不清表情;钦宗脸色惨白,目光呆滞,嘴唇哆嗦着。
他们的身后,是三千多名被掳的宗室、后妃、大臣。有的步行,有的骑马,有的坐在牛车上。女人的哭声、孩子的啼哭声、老人的叹息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哀歌。
路边,跪满了汴梁城的百姓。
他们没有哭,没有喊,只是静静地跪着,看着他们的皇帝被金兵押走。
一个老人跪在徐峰旁边,低着头,嘴里喃喃自语:“列祖列宗啊,保佑陛下,保佑太子,保佑大宋……”
徐峰蹲下身,看着老人。
“老人家,您叫什么名字?”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
“姓李,叫李老六。城东的。”
“您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六十年了。俺在汴梁城住了六十年了。”老人的眼泪流了下来,“俺爹那辈就住在汴梁,俺爷爷那辈也在汴梁。俺们家,三代人,都在这城里。如今……这城,没了。”
徐峰沉默了。
他站起身,看着那支队伍缓缓北行。队伍很长,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走在最后面的,是金兵的步兵,押着几车抢来的财物,有说有笑。
队伍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徐峰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官道,久久未动。
风很大,吹起地上的尘土,迷了人眼。
他转过身,走回了汴梁城。
城里的火还没有完全熄灭。
徐峰走在御街上,看着两旁的废墟。那些曾经辉煌的店铺、酒楼、茶楼、瓦舍,只剩下一堆堆焦黑的木料和倒塌的墙壁。街面上散落着各种杂物——破碎的瓷器、烧焦的布匹、踩烂的书籍。
他走到一座废墟前,停下脚步。
这是一座书坊。他记得,以前沈存中常来这里买书。书坊的老板姓陈,是个和善的中年人,每次沈存中来,都会泡一壶好茶,和他聊一聊新到的书籍。
如今,书坊烧了。陈老板不知是死是活。
徐峰在废墟前站了很久,然后弯腰,从瓦砾中捡起一本书。书烧了一半,只剩下半本,纸张焦黄发脆,一碰就碎。他翻开,看了一眼——是《梦溪笔谈》。
那是沈存中的书。
他把那半本书小心翼翼地收好,放进袖中。
然后,他转身,走过州桥,走过汴河巷,走到那座小院门前。
院门还在,斑驳的木门被火烧过,黑了一片。他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的景象,让他心里一紧。
菜畦荒了,井干涸了,桂花树烧死了半截。石桌石凳东倒西歪,上面落满了灰烬。
他走到石桌前,坐了下来。石凳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坐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废墟,想起了很多事。
一百多年前,他来过这里。
那时,这里还不叫汴梁,叫东京。那时,坐在龙椅上的不是赵桓,不是赵佶,甚至不是神宗、仁宗——而是一个叫赵匡胤的人。
他记得那个日子。建隆元年,正月初五。陈桥驿。
他站在汴梁城的北门外,看着一支军队从远处走来。队伍前面,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将领骑在马上,身披黄袍,面色沉静。他的身后,是黑压压的士兵,举着刀枪,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是赵匡胤。
徐峰站在路边,看着他从身边走过。赵匡胤的目光扫过人群,在徐峰身上停了一瞬——只一瞬,然后移开。
他应该看不到我,徐峰想。可那一瞬间,他分明觉得,赵匡胤看到了。
陈桥兵变,黄袍加身。赵匡胤从七岁的小皇帝柴宗训手里接过了江山。没有大规模的流血,没有惨烈的内战,只有一次不流血的政变,和一个新王朝的诞生。
徐峰站在汴梁城的御街上,看着赵匡胤骑着马,从朱雀门走进皇城。百姓们跪在路两边,山呼万岁。那声音,震耳欲聋,像海浪拍打着礁石。
他站在那里,心里默默地说:这是一个新的开始。
后来,他又来了。
开宝九年,十月。赵匡胤死了,死得很突然。头一天晚上还召弟弟赵光义进宫饮酒,第二天早上就暴崩于万岁殿。
“斧声烛影”。史书上这么写。徐峰知道真相,但他不能说。他只是一个观察者。
他站在皇城外,看着赵光义从宫中走出来,面色悲戚,可眼神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
不,他不想去揣测。
赵光义即位,是为太宗。大宋的江山,从哥哥手里,传到了弟弟手里。
“兄终弟及”,不是没有先例。可太祖还有儿子,还有成年的儿子。赵德昭、赵德芳,他们都还在。
后来,赵德昭死了。赵德芳也死了。德华作为穿越者,苟了一百多岁。
徐峰站在汴梁城的城墙上,看着年轻的赵德昭的灵柩从宫中抬出,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历史的必然,但他知道,他不该来。
可他还是来了。
再后来,真宗、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徽宗、钦宗。一百多年,他来了很多次,也看了很多次。
他看到澶渊之盟的签订,看到寇准在朝堂上力主亲征,看到宋真宗在城楼上擂鼓助威。他看到刘太后垂帘听政,看到范仲淹推行庆历新政,看到包拯在开封府衙里断案如神。
他看到了这个王朝的辉煌,也看到了这个王朝的衰败。
如今,他又站在这里。
站在汴梁城的废墟上,看着这座百年帝都化为灰烬。
“一百多年了。”他喃喃道。
一百多年前,他看着赵匡胤加冕为帝,黄袍加身,开创大宋三百年基业。一百多年后,他看着赵佶、赵桓被金兵押解北去,泥马渡江,大宋江山从太祖一脉传到了太宗一脉,又从太宗一脉传回了太祖一脉——通过康王赵构,又将帝位传回了太祖的七世孙。
一个轮回。
“太祖,你看到了吗?”徐峰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你的江山,传到了你弟弟手里,传了一百多年,又传回了你子孙手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废墟,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哭泣,像叹息。
他站在那里,久久未动。
一百多年,对一个人来说,是一辈子。对一个王朝来说,是半辈子。对历史来说,只是一瞬间。
而他,刚好见证了这一瞬间。
他沿着来时的路,走回了传送点。
打开传送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梦溪园,在月光下静悄悄的,像一个沉睡的老人。
他转过身,走进了光圈。
光圈合拢,一切归于寂静。
“注释”靖康二年(1127年),金兵攻破汴梁,掳走徽钦二宗及宗室、大臣三千余人,北宋灭亡。宋徽宗第九子康王赵构在南京应天府(今河南商丘)即位,是为宋高宗,改元建炎,建立南宋。建炎三年(1129年),金兵南下,高宗南渡,定都临安(今浙江杭州)。南宋建立后,岳飞、韩世忠等将领多次北伐,均未能收复中原。绍兴十一年(1141年),宋金议和,以淮河—大散关为界,北宋故土尽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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