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帝星飘摇,丁忧归钱塘(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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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宁元年(公元1068年)七月,许氏终于从钱塘老家,来到了汴京。
沈括亲自去汴河码头接的母亲。当他看到,从马车上走下来的那个白发苍苍、脊背佝偻、拄着拐杖的老人时,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了下来。
母亲老了。
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走路颤颤巍巍,要靠着拐杖和丫鬟的搀扶,才能走稳。可她的眼睛,依旧很亮,看到沈括的那一刻,立刻就笑了起来,伸出枯瘦的手,拉着他,一遍遍喊着“括儿”。
“娘!”沈括快步走过去,扶住母亲,声音哽咽,“您怎么瘦了这么多?路上累坏了吧?”
“不累,不累。”许氏笑着,拍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着他,“括儿,你瘦了。”
沈括笑了:“娘,我没瘦,是您看错了。”
许氏摇摇头,眼里满是心疼:“没看错。你从小就瘦,长大了还是瘦。你父亲在的时候,总担心你养不大。现在你长大了,当官了,他却看不到了。”
沈括的鼻子一酸。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嘱咐他要好好读书,考取功名,做个好官。如今他做到了,可父亲,却再也看不到了。
他把母亲接到了自己在馆阁后面租的小院里,收拾了最向阳的房间,给母亲住。每天下了班,他哪儿也不去,就回院子里,陪着母亲说话,给她讲汴京的趣事,讲自己在昭文馆里看到的书,讲自己在扬州断的案子。
母亲给他讲钱塘老家的事,讲亲戚邻里的家长里短,讲他小时候的趣事,讲他父亲年轻时的经历。母子俩坐在院子里,说着话,日子过得平静又温暖。
沈括以为,母亲能在汴京,陪着他,安享晚年。
可他没想到,幸福的日子,仅仅持续了一个月。
八月初七那天,许氏突然病倒了。
早上起来,还好好的,吃了早饭,突然就晕倒在了院子里。沈括吓得魂飞魄散,立刻请了汴京最好的太医,来给母亲诊治。
太医把了脉,又看了看许氏的气色,摇了摇头,把沈括拉到外面,低声道:“沈大人,老夫人年事已高,年迈体衰,五脏六腑都已经衰竭了,药石难医。您……还是准备后事吧。”
沈括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抓住太医的胳膊,红着眼睛道:“太医,求求您,救救我娘!不管什么名贵的药材,我都能找到!求求您,想想办法!”
太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沈大人,不是我们不尽力,是老夫人的寿数到了。我们能做的,也只是开点药,帮老夫人减轻点痛苦,多撑几天罢了。”
沈括瘫坐在椅子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是穿越者,他来自千年之后,他懂医学,懂药理,可他面对生老病死,面对母亲油尽灯枯的生命,依旧无能为力。就像当年,他面对病重的父亲,一样的无力,一样的绝望。
他跪在母亲的床前,握着母亲枯瘦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许氏慢慢睁开了眼睛,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括儿,别哭。娘活了八十三年,够本了。你父亲在那边等我,我等了这么多年,该去了。”
“娘,您别走。”沈括哭着道,“儿子还没好好孝敬您呢!娘,您别走!”
许氏摇了摇头,用枯瘦的手,擦去他脸上的眼泪,看着他,眼里满是温柔和期许:“括儿,你长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了。娘不能陪你了。你要好好活着,好好做事,做个好官,别辜负了你的才华,别辜负了百姓。”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手慢慢垂了下去,眼睛缓缓闭上,再也没有睁开。
熙宁元年八月初八,许氏病逝于汴京,享年八十三岁。
沈括跪在母亲的灵前,上了三炷香。他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他觉得自己像被掏空了一样,整个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父亲走了,母亲也走了。这个世界上,最疼他、最爱他的两个人,都不在了。他在这个千年之前的时代,再也没有家了。
灵堂里,香烟袅袅,前来吊唁的官员、同僚,络绎不绝。可沈括跪在灵前,像一尊雕塑一样,一动不动,对外界的一切,都没有了反应。
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了灵堂。
徐峰穿着一身素服,走到灵前,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然后,他走到沈括身边,蹲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温和:“括儿,节哀。”
沈括抬起头,看着徐峰,眼睛红肿,布满了血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世叔,我娘走了。”
“我知道。”徐峰点点头,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心疼,“你娘是个好人,一辈子温柔贤淑,养出了你这么个好儿子,她走得很安详。”
沈括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徐峰,一字一句道:“世叔,我要送她回钱塘。我要把她,和我父亲葬在一起。”
徐峰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随即点了点头,道:“去吧。好好安葬她,让她落叶归根。括儿,记住,不管你走多远,都要记得回来。汴京,还有你的路要走。”
沈括点点头。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可他觉得,自己的天,塌了。
按照大宋的规矩,父母去世,子女必须丁忧守孝三年,也就是“丁艰”。无论你身居何位,官居何职,都必须辞官回乡,为父母守孝三年,除非皇帝下旨“夺情”,否则,擅离职守者,会被严惩。
熙宁元年八月,沈括正式辞官,护送母亲的灵柩,离开汴京,回钱塘老家安葬。
离开汴京的那天,徐峰来送他。汴河码头,秋风萧瑟,徐峰看着形容枯槁、沉默寡言的沈括,心里很是心疼。他想告诉沈括,他不是孤身一人,想告诉他自己的真实身份,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现在的沈括,正处于人生最悲痛的时刻,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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